丝录听他语气,要不是没有形体,老头儿应该已经想捏爆空气了。
她勉强匀出耐心:“所以你变成这样是报应?”
“是弥补报应的代价,我要避免你们引起连锁反应,给天下人留条生路,所以开启时空大阵倒退时间,代价是肉身湮灭,只留一缕神魂。”
老头儿心累,连连叹气,不多说了,催生出一个小小的旋涡。
凝滞的时间再次转动,丝录全神贯注盯着林玉玠的脸。
老头消停了一会儿,又说起来,“重来之后我做了三件事,一是在时间齿轮正式运转前,在信上加上一句你为灭杀怪物做重大贡献做提醒,二是让却山荇重复我的话,用山神的祝福绑定你们,这样心毁时,我就能知道…”
丝录反问:“三是身躯彻底消失后,救了塞拉斯让她报信息?”
“是。”他顿一顿,“一缕飘在时空缝隙里的神魂,也只能做这些。”
为了面子,他没说还得卡着时间点出来。
眼看逆时针行至对应刻度,老头儿声音散开,用最诚挚的心劝告,“以后可千万别替人做媒,会遭大报应啊。”
天空劈下一道炸雷,陡然扩大的旋涡卷走秦蕴手中有问题的魔杖,借用时空之力碾碎其中的麦种。
“让他不用找我,往后不和你打架就算孝顺我了。”
虚幻的声音消失,时空缝隙里飞出一大把羊皮纸,洋洋洒洒落到丝录身上。
而后时间在关键节点触底反弹,呼啸着去追未来,穿过林玉玠的身体。
一个虚影被撞出他的肉身,再重重摔回去,雪停花落,林玉玠最重要的意识回笼。
膨胀的风旋停止,被隔绝在外的人们放下手,觉得身上痒痒的,幻视被开水烫过的猪皮,皮肤莫名好紧致。
但没几个人在意这种细节,全往风旋中间看去。
啪嗒——
不知道是谁被风吹干的眼泪又落下来。
丝录对四周的惊讶视线恍若未闻,摩挲林玉玠的脸,一步不离守着,等他苏醒。
期待成了领路的灯,虚浮之中,林玉玠追随一点光亮,朝前走,大步迈过黑暗,迎来骤亮的天光。
他倏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
充满棉絮杂质的灰绿色,像灶台边摆了几十年的玻璃瓶,表面是怎么擦也擦不透亮的尘垢。
一双旧的眼睛,来自丝录。
无神,空茫,失去了绿宝石所拥有的剔透,但内里有欣喜,写满万幸。
林玉玠的心脏在瞬间复跳,震出沉重的回响,撞得他大脑嗡嗡响,眼珠难以置信地颤动。
他抬臂往上,指腹徐徐抹过丝录的眼皮,反复擦几次,眼眶被余烬呛得发酸。
挣扎着坐起来,林玉玠端详丝录的面容,从额头到眼睛,从脸颊到嘴唇,口中尝到苦而咸湿的滋味。
丝录蹭下他的眼尾,去和林玉玠拥抱,“我没事。”
林玉玠揽过她,垂首埋在丝录颈间,眼睛成了唯一没愈合的伤口,痛从这里流出来,泣出短促的音节。
丝录闭上眼睛,“别人要听见你哭了。”
“你…”
林玉玠牙关打颤,只说出一个字,声音就抖到断开,再也控制不住,温热的液体淌进丝录领口,断续如雨,将她皮肤上的细纹重刷成了河道。
他告诉自己,丝录并非是老去了,她只是重塑轮廓,从葱郁青山长成了身披风霜的雪山,可这太自欺欺人了,他做不到。
她明明是不老魔女,何必,何必要这样……
酸楚漫进心里,林玉玠真的哭出声来。
丝录让他哭湿脖子,拍拍林玉玠的肩膀,“我不伤心了。”
然而她的安慰换来了更大的崩溃。
林玉玠急切地抱紧她,将丝录完全拢进怀里,他的手心碰到枯草一样的白发,蜷缩的手指紧紧握成拳,肩膀耸动,毫不压抑的哭声成了当下唯一能使用的语言。
那是一种无谓得体,不顾身份,没有意义的哭声,因为不能放开手,所以放任它外涌。
丝录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居然这么能哭,她的衣服几乎吸不完林玉玠的眼泪。
尤其是当体温将眼泪蒸发后,留在她身上的盐痕磋磨得皮肤发痛,仿佛林玉玠眼里流的不是泪,而是细碎的玻璃碴。
丝录顺着他的后脑往下摸到脊椎骨,反复抚慰几次,余光转向四周。
这么一会儿功夫,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但来了也都没敢上前,且不少人的表情都有种参加葬礼哭到半截,结果人活了的惊悚感。
也不知道是在惊悚谁,又或者都有吧。
丝录问:“…你能控制下吗?”
林玉玠拒不放手,额头贴着她的肩膀,缓慢地摇几下头,仍是哽咽。
丝录深呼吸:“…你就算停不下来,也考虑一下我的老腰吧,不要虐待老人好吗?”
她这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