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州军大营尚且沉在清晨的薄雾里,还未从昨夜的疲惫中醒来。
营寨的木栅栏尖上挂满了露珠,晨光一映,晶莹莹地闪着碎光。
巡哨的士兵挎刀走过,脚步放得极轻。
谁都知道,医护区那几顶帐篷里,有着诸多前日作战负伤的弟兄。
雾从山谷里漫过来,漫过营寨那一排排低矮的帐篷。
伙房的烟升起来,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炊烟,哪是山岚。
医护区的简易帐篷里。
王小虎是在一阵的钝痛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粗黄的帆布帐顶。
光线从布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浮尘在其中缓慢游移。
眨了眨眼,迟钝的意识像浸在水里,一点点浮上来。
眼下是鸡公岭一战过后的第三日。
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王小虎侧过脸,看见绷带下渗出的血迹已经干透了,结成褐色的痂,边缘微微翘起。
医护兵昨儿换药时说,伤口不算深,没伤着筋骨,再养几日就无大碍。
那兵一边缠纱布一边嘀咕,说你小子命大,那箭再偏两分,这条小命还有没有就是两说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有些僵硬,但能动了。
把手放回身侧,王小虎重新躺平,看着帐顶出神。
远处隐约传来晨炊的声音,伙夫在劈柴,铁锅碰撞,还有士兵们低低的说话声。
闭上眼,黑暗涌来的那一刻,鸡公岭战斗那天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箭雨,滚木,鲜血,惨叫。
云梯架上寨墙,梯身被滚木砸得震颤不休。
他咬着刀往上爬,耳边全是箭矢破空的尖啸、滚油浇下的嘶啦声、以及人摔下去时那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前面那个弟兄姓周,比他早半个月入伍。
两人在操练场上说过话,那人话少,笑起来憨厚。
云梯攀到一半,一锅滚油从寨墙上泼下来,正正浇在那人头顶。
王小虎至今记得那个声音。
像一瓢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只是那水是人,那铁板是滚烫的油。
那人没有喊第二声。他松开云梯,仰面栽倒,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后脑磕在山石上,闷闷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
比起战场上连绵不绝的喊杀、金铁交鸣、箭矢破空,那一声闷响几乎可以忽略。
可这三日来,每夜都响在他耳边。
咚。
咚。
咚。
王小虎睁开眼。
他想起那些躺在山道上再也起不来的人。
有些他叫得出名字,有些只记得一起吃过饭、一起站过岗。
败退回来的那天深夜,他躺在医护营的帐篷里,睁着眼到半夜。
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的每一幕:那个姓周的弟兄摔下去的姿势,寨墙上马奎的人举刀欢呼,王军长在阵前拔刀时刀锋映着日光……
王小虎把那些画面摁下去,又浮起来;摁下去,又浮起来。
后来他不摁了。
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一定要再上鸡公岭。
怎么上,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会再上去。
正胡思乱想着,帐外传来脚步声。
王小虎的思绪被打断。
听声音是几个人发出的。
踩在潮湿的泥土上,轻重不一。
其中一道脚步很沉,每一步都扎实,应是哨长老孙的;
另外两道他听不出。
脚步声停在帐外。
帘子掀开时,晨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王小虎下意识抬手挡光,等视线适应了,才看清来人。
哨长老孙走在最前头。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第一个身材魁梧,正是王五。
第二个面容沉静,则是陈默。
磁州军军长和骑兵师师长,联袂而至。
王小虎愣了一下,随即撑起身要行礼。
左臂一用力,伤口处骤然传来撕裂般的钝痛,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别动别动!”
王五几乎是跨步上前,一手按住王小虎肩膀,力气大得他半边身子都沉下去。
“躺着说话,行什么礼!”
王小虎只好半躺着,背靠垫起来的薄被,目光有些局促地在三位长官脸上扫过。
王五看起来比三日前败退回营时好多了。
那夜他回营之时脸色铁青,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谁都不敢靠近。
此刻那根弦似乎松了些,但眉头还是拧着,眉心两道竖纹像刀刻的。
陈默站在帐中,没急着落座,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王小虎。
哨长老孙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