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
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推敲。
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默契点头。
油灯添了三次油,帐外的天色从深黑渐渐转为墨蓝,东方隐约透出一丝鱼肚白。
……
帐外,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营中篝火点点,映照着巡逻士兵沉默而警惕的身影,也映照着医护营帐中透出的忙碌剪影与伤员痛苦的轮廓。
远处的鸡公岭山寨,此刻想必是灯火通明,喧嚣沸腾,贼寇们正在大肆庆贺他们击退“王师”的“辉煌胜利”。
酒肉的香气、女人的笑声、狂放的歌声,顺着山风隐约传来。
这些流寇绝不会想到,今日他们惹怒的,是一群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老卒。
尤其是惹怒了磁州军那个性格本就火爆的兵头子王五。
他们将迎来一场怎样的报复,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
……
……
……
夜深深。
医护营的简易帐篷里,王小虎躺在粗糙的草垫上,睁着眼望着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帐篷顶,毫无睡意。
左臂上的伤口清洗上药后已经用干净的麻布层层包裹妥当,但依旧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其他几处小伤也作了处理,此刻浑身都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
但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精神上的冲击。
白日里惨烈的画面,如同梦魇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这一战,他侥幸活了下来,身上添了几道伤疤,也亲手杀了好几个贼寇。
可这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只有沉重的后怕和更深沉的迷茫。
下一次呢?下一次厮杀,自己还有这般运气吗?
帐篷的帘布被掀开,哨长老孙猫着腰钻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稀粥。
“趁热喝了,补点力气。”
老孙将粥碗塞到王小虎没受伤的右手里,自己在一旁的草垫上坐下,摸出烟杆,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他的左肩也裹着厚厚的绷带,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道了声谢,王小虎坐起身,小口小口地喝着寡淡的米粥。
温热流质下肚,空乏的肠胃舒服了些,连带着精神也好了点。
“孙头,”
他咽下一口粥,犹豫着轻声问道,“咱们……还会再去打鸡公岭吗?”
“会。”
老孙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语气斩钉截铁,
“而且下次,一定要把它打下来,把马奎那厮的脑袋挂到旗杆上,祭奠死去的弟兄。”
“可是……”
王小虎想起白日的惨状,声音更低,“今天死了那么多弟兄,山那么险……咱们还能打下来吗?”
“正因为今天死了那么多弟兄,山那么险,咱们才更要打下来。”
老孙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吃了亏,就得记住教训。打仗不光靠拼命,还得靠这儿。”
他用烟杆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王军长和陈师长都是明白人,今日之败,必会让他们想出更周全的法子。下次,咱们不会再这么硬往上撞了。”
王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默默喝粥。
老孙看着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血色的侧脸,缓和了语气:
“别想太多。把伤养好,把精气神攒足。仗,还有得打。这世道,想活得像个人,有时候就得先学会怎么在死地里挣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看你今天在墙头上,刀使得还行,但太愣。以后记住,战场上保命第一,杀敌第二。该躲的时候要躲,该退的时候要退,活着才能继续打。”
王小虎重重点头,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老孙又坐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了帐篷。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远处伤兵营偶尔抑制不住的痛哼。
夜风穿过帐篷的缝隙,带来山林间草木的气息,暂时冲淡了血腥和药草的味道。
王小虎慢慢将粥喝完,把空碗放在一旁,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但鸡公岭那险峻的轮廓、灰褐色的寨墙,却更加清晰地烙印在脑海深处。
“我一定要再上鸡公岭。”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
“不是作为一个失败溃退的攻山士卒。而是作为一个胜利者,踏平那座山寨,为今天死去的弟兄报仇。”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微弱的火种,在王小虎心中悄然燃起,驱散了些许黑暗。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握着拳,带着这个念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帐篷外,夜风依旧呼啸,掠过营寨,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