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性命。若再负隅,待本王破城之日,鸡犬不留。三日为限。”
落款是多尔衮的印章,鲜红如血。
信在城头上的几个军官手中传阅,众人脸色变幻不定。
“缓兵之计!”
那个刀疤校尉脱口而出,唾沫星子飞溅,“定是清军粮草被烧,军心不稳,想拖延时间重整军备!”
“也可能是真的。”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军官沉吟,他姓崔,曾是朝廷的文官,通晓满清内情,
“满清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多尔衮摄政,幼主在位,皇太极旧部、豪格一派,还有蒙古各部,都虎视眈眈。若是后方真有变故……”
“那又如何?”
刀疤校尉瞪眼,“就算多尔衮要退兵,临退前也能把汉城碾为齑粉!这信分明是诈降,骗我们开城,然后一拥而入!”
众人争论不休,目光最终都投向朴宗浩。
朴宗浩沉默良久,将信纸凑到油灯上。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吞噬那些工整的汉字。
火焰在朴宗浩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绝。信纸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他看向清军信使,一字一句:
“回去告诉多尔衮。朝鲜之土,可焚不可夺;朝鲜之民,可杀不可降。汉城就在这里,城墙虽破,脊梁未断。要战,便战。”
信使脸色剧变:“将军,三思啊!这可是全城数万性命……”
“送客。”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信使就往外拖。
那信使挣扎着回头喊:“三日!你们只有三日考虑!三日之后,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声音消失在城门闭合的闷响中。
城墙上重新陷入寂静。
晨风从江面吹来,带着焦糊味和江对岸清军营寨里隐约的哭嚎。
朴宗浩转身,望向城中。
那里有残破的屋宇,有疲惫的百姓,有堆积如山的尸体。
倒也有尚未熄灭的炊烟,毕竟只要人还活着,饭就要吃,日子就要过。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废墟前,呆呆望着天空;几个老人蹲在街角,用破瓦罐烧水;年轻些的则在搬运石块,加固内墙。
“诸位,”
朴宗浩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沙哑却清晰,“清军恐怕要退了。”
众人一震。
“但他们不会甘心就这么退。”
朴宗浩继续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粮草被烧,后方不稳,军心已乱。但正因如此,他们才可能做最后一搏——在退兵前,全力攻城,既为泄愤,也为挽回颜面。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三天。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都可能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所以这三天,会比过去十五天更难熬。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汉城还有一战之力,城中粮草充足,守军士气高昂。要让他们觉得,强攻这座城,得不偿失。”
金成焕接话:“都尉的意思是……虚张声势?”
“对。”
朴宗浩点头,“把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派上城墙,旗帜插满,锣鼓备齐。伤兵披甲执戈,站在垛口后。民夫扮作士兵,在城头来回巡逻。把最后那点米都煮了,炊烟要一直冒,让他们以为我们粮草充足。”
他环视众人:“这三天,我们要演一场大戏。演好了,清军真退;演砸了,玉石俱焚。”
刀疤校尉深吸一口气:“那……万一他们真的攻城呢?”
“那就死战。”
朴宗浩的声音很平静,“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箭,最后一口气。让多尔衮知道,拿下汉城,他要付的代价,比他想象的更大。”
无人再言。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赌博。
赌清军后方真的出事,赌多尔衮不敢再耗。
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
一个士兵忽然轻声哼起歌来。
那是一首朝鲜古老的民谣,调子哀婉,词却坚韧:“青山埋在雪里啊,种子还在土里;房子烧成灰啊,人还站在这里……”
起初只有他一个人哼,渐渐地,旁边的人跟着哼起来。
声音很低,却汇成一股细流,在城墙上传开。民夫停下了手里的活,妇人抬起了头,连伤兵也挣扎着撑起身子。
金成焕靠在垛口上,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