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三从胸腔深处长出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饼子的苦涩和沉甸甸的无奈。
他把最后一点饼子渣倒进嘴里,又伸出舌头,仔细舔了舔粗糙的手指肚,一丝咸味都没有,只有土和麸皮的粗砺感。
这一时间,山谷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了。
刘老三抬起头,透过尚未散尽的薄雾,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窝棚,看着那些早早起来、在窝棚间佝偻着身子忙碌的人影。
几十道炊烟从各处升起,笔直地,或歪斜地,升到半空,便与灰白的晨雾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缕是烟,哪一片是雾。
女人们端着木盆,聚在冰凉的溪水边,捶打着破旧的衣服,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很快又被水流声盖过。
孩子们光着脚,在泥泞的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尖脆,给这沉重的画面添上一丝不合时宜的生气。
男人们扛着简陋的农具——有的干脆就是削尖的木棍——沉默地往山坡上那些新开垦出的田里走去。
那些田,散布在乱石之间,土层薄得可怜,石头多得像地里长出来的,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景象,猛一看,倒像是个寻常的、贫穷的山村,在晨光里开始它日复一日的生活。
但刘老三知道,并不是。
一点也不像。
那些扛着农具的男人,走路时腰背挺得太直,眼神总是下意识地扫视着周围,带着猎食者般的警惕。
那些在溪边洗衣的女人中有一部分,手上确有老茧,但那茧子的位置,分明是常年握持刀柄枪杆磨出来的,而非棒槌。
就连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若是看见陌生面孔出现在山谷口,第一反应不是好奇地围上去,而是像受惊的小兽般,飞快地躲到离自己最近的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里面盛满的不是童真,是恐惧和戒备。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被逼到悬崖边上,退无可退,才咬牙上了这座山。
每个人手上,或多或少都沾过血。
清兵的血,或者……在争夺那一点点可怜的生存资源时,自己人的血。
汉子都是好汉子,血性未泯,骨子里憋着一股要和这世道讨个公道的狠劲。
唯有一点,让刘老三夜里睡不着觉——
兵器。
想到这个,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额头上刀刻般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他们现在除了粮食紧,最缺的就是像样的兵器。
当前,只有少数人手里有真正的刀枪,就这还是零零散散前来投效的各路义军的溃兵自带的家当。
更多的人,手里握着的,大多是些更接近生产工具的东西:豁了口的柴刀、锈迹斑斑的镰刀、削尖了用火烤硬了的木棍……
两千多号人,能称得上“兵器”的刀枪,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件。
这样的队伍,士气再旺,血性再足,一旦碰上哪怕只有几百人的清军正规披甲兵,一个冲锋对撞之下,恐怕立刻就得垮,像潮水撞上礁石,粉身碎骨。
正想到这里,身后的窝棚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草垫被掀开的声音,接着是轻微的、带着克制感的咳嗽。
是于泽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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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泽诚是三天前到的。
他从北京那龙潭虎穴撤回山东休养了一个多月,身子骨刚将养得利索些,便主动找到周镇请缨,要求前来山西,负责与这些星火般散布的义军接洽联络。
用他自己的话说:“习惯了在刀尖上走,闻惯了血腥气和硝烟味,真让我在安稳地方躺着,骨头缝里都发痒,闲出病来。”
确实,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是闲不下来的。
于泽诚一个人,扮成了走山串乡的货郎,背着个不起眼的杂货箱,硬是从那些如狼似虎的鞑子兵哨卡之中,凭着机警和经验,像泥鳅一样钻了出来,一头扎进了这吕梁山的深处。
按照田见秀的指示,于泽诚先行找到了刘老三这一股看起来最有成形气象的人马。
他找到刘老三,亮明身份时,刘老三一开始是不信的,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一个模样斯文、皮肤甚至有点过于白皙的货郎,说自己是山东军麾下、专司敌后侦缉刺探的夜不收千户?
扯淡!戏文里都不敢这么编。
但于泽诚什么也没争辩,只是不慌不忙地从怀里贴身衣物中,掏出一个被油纸严密包裹的小物件。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短信。信纸普通,但上面的私印和那句用暗语写就的话,让刘老三瞳孔骤然一缩。
私印是周镇的,那暗语——“汾水东流,不废昼夜”——更是只有他与周镇两人在最初联络时约定的切口,绝无第三人知晓。
刘老三再不犹豫,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就要行军中大礼,被于泽诚一把搀住:“刘首领,山中非常之时,不必拘礼。”
于泽诚在这据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