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成都下起了雨。
春雨细密,悄无声息地笼罩整座城池,像是上天在为这片土地哭泣。
街巷空荡,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雨幕中回荡,
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将死之人的心口,为它送行。
城西,一处偏僻院落。
院中灯火通明,五十个精壮汉子披着蓑衣,沉默立在雨中,像五十尊石雕。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溅开细碎水花,汇成一道道细流,流向低洼处。
这些汉子们个个腰间都佩着刀,刀鞘用油布缠裹得严严实实,以免反光,也避免雨水渗入。
……
……
……
没有人说话。
只有雨声,沙沙的,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脚在爬行。
屋檐下,柳成荫也披着蓑衣。
他面前整齐摆放着十八个半人高的木桶,桶身用桐油刷过,乌黑发亮,桶盖用油纸密封,又以麻绳捆扎结实,但仍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从缝隙中渗出,混在雨水的土腥味里,让人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几个站在前排的汉子脸色发白,强忍着不适。
“都听清了。”
柳成荫开口,声音在寂静雨夜里格外清晰,“今夜出发,分五队,沿沱江北上。每队负责二十里江段,将桶中之物倒入水流湍急处。倒完立刻离开,不得停留,不得交谈,更不得让任何人看见。天亮之前,必须回城,到此处复命。”
汉子们齐声低应:“是!”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此事关乎大西存亡,也关乎你们每个人的家眷性命。切记,事以密成!”
柳成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蓑影下那些面孔模糊不清,唯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有的恐惧,有的麻木,有的狠厉,“谁若失手,谁若泄密……后果不必我多说。你们的父母妻儿,可都在城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大王有令,此事若成,参与者每人赏银百两,升三级。若败……后果,自不必说,想必你们比本官都要清楚。”
雨水打在蓑衣上,噼啪作响。
无人应答,只有更沉重的呼吸声,在雨幕中起伏。
柳成荫挥了挥手,像拂去一片灰尘:
“出发。”
五十人迅速分成五队,每队九人,两人一组抬起木桶。
木桶沉重,里面液体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悄无声息地没入雨夜,蓑衣摩擦的沙沙声、极轻的脚步声、木桶微微晃动的闷响……所有声音都被雨声吞没,像是被黑夜吞噬的鬼魂。
柳成荫站在屋檐下,看着最后一队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角。
灯笼在檐下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模糊不清。
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透明水帘。
他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冰凉刺骨,从指缝间漏下,滴在地上。
“报应……”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嘴角扯了扯,那笑容在昏黄灯笼的光晕里,带着绝望的自嘲。
转身,推门进屋,将风雨隔绝在外。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早已干透。
他在桌前坐下,却没有再提笔,只是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眼神空洞。
“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一个披着蓑衣的年轻士卒走进来,是孙可望派来的亲兵队长,姓赵,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柳先生,孙将军让属下来问,可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柳成荫摇摇头:“没有了。你们只需守好这院子,任何人不得靠近。等他们回来,立刻来报我。”
“是。”
赵队长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片刻,低声道,“先生……那些桶里的东西,真的……真的管用吗?”
柳成荫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你怕了?”
赵队长咬了咬牙,刀疤在脸上抽搐:“属下不怕死!只是……只是这手段,会不会太……”
“太什么?”
柳成荫打断他,声音冰冷,“太歹毒?太阴损?太伤天害理?”
赵队长低下头,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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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你。”
柳成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这世道,就是你死我活。吴三桂的铁骑踏过来的时候,不会因为你心善就放过你。李自成的刀砍下来的时候,不会因为你无辜就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