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顺治四年,正月二十四。
辰时刚过,北京德胜门外,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八旗兵按旗色列阵,正黄旗居左,镶黄旗在右,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镶蓝旗依次排开,旌旗蔽日,枪矛如林。
风卷着沙尘掠过军阵,扑在兵卒脸上生疼,可无人动弹分毫。
只有盔缨在风中狂乱飘摆,甲叶偶尔相撞,发出细碎而整齐的金属颤音。
阵前矗立三杆大纛,中间那杆最高,杏黄缎面绣五爪金龙——正是摄政王多尔衮的王旗。亲王旗。
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多尔衮双手按着包铜栏杆,俯视着脚下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钢铁洪流。
他今年三十有四,按理说正值壮年,是男人最鼎盛的年纪,可两鬓隐约间,已经能看到几根白发。
明黄色四团龙纹箭衣外罩石青蟒纹补服,朝带上嵌的羊脂玉温润如脂,却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
誓师大会已经进行半个时辰了。
先是礼部官员拖着长腔念完祭文,祭天、祭地、祭祖宗。
兵部侍郎又用铿锵顿挫的腔调宣读完征讨檄文,历数朝鲜十二大罪状。
现在,轮到他了。
多尔衮没有拿稿子。
他松开栏杆,向前迈出一步——高台四周立了十二个牛皮蒙制的传声筒将他的声音放大数倍,掷向下方的军阵。
“我八旗的勇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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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进冻土,在整个旷野回荡。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明日,你们就要随本王东征朝鲜!去讨伐那个背信弃义的李氏王朝!去惩戒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或许有人要问——朝鲜,弹丸之地,值得我大清倾国之兵?”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方向:
“本王告诉你们,这一仗,不为朝鲜那三千里山河,为我大清万世基业!朝鲜李贼,暗通南明,欲南北夹击,断我龙兴之地!此等豺狼心性,若不斩草除根,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军阵中开始有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人会想——江南未平,为何东顾?”
多尔衮声音陡然拔高,“那南明如今据守江南,看似安稳,实则内忧外患。待本王荡平朝鲜,先行稳固了后方,再回师南下,一举荡平,易如反掌!”
言罢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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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战,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凡敢觊觎大清山河者,虽远必诛!八旗铁蹄所至,挡者皆为齑粉!”
“万胜!万胜!万胜!”
数万人的咆哮如山崩海啸,震得城墙垛口的积雪簌簌落下。旌旗在声浪中疯狂抖动,枪矛碰撞如金铁交鸣。
多尔衮满意地点点头,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转身走下高台,亲兵牵来他的坐骑——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四蹄乌黑的骏马,是蒙古科尔沁部进贡的宝马,名为“踏雪”。
他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弓,
弓是三尺牛角弓,箭是雕翎破甲箭。
多尔衮挽弓如满月,三箭连珠射向苍穹——这是满人的古礼,
名曰“射天狼”,寓意逐邪祟,开胜局。
箭矢没入铅灰色云层,台下又是一阵狂热的嘶吼。
——。
仪式进入最后环节——祭旗。
兵士押上来三个囚犯,都是朝鲜使臣,去年被扣在北京的。三人穿着囚衣,披头散发,但脊梁都挺得笔直。
中间那位年长些的使臣突然仰天大笑,用生硬的汉话嘶喊:
“多尔衮!尔等蛮夷窃据中原,天必诛之!我朝鲜虽小,骨气犹在!”
监斩官厉声宣读罪状,声音却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朝……使臣,朴卜成、李瑄、崔明,暗通南明,图谋不轨,罪大恶极,按律当斩!”
多尔衮面无表情,右手向下一挥。
刀光如匹练。
三颗头颅滚落,鲜血喷溅三丈,杏黄大纛的旗杆被染成暗红。血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在冻土上洇开三朵狰狞的花。
台下爆发出野兽般的欢呼。兵卒们用枪杆顿地,用刀鞘拍打盾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文官队列最前端,范文程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抬眼看了看日头——已近午时,仪式该结束了。
就在此时,西边官道上烟尘骤起。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晨雾,马上的人穿着驿卒服色,背上插着三根红色小旗——
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
军阵边缘的戈什哈上前阻拦,驿卒滚鞍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文书,急声道:“山西急报!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