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用了“医女”二字,其中蕴含的轻蔑与阶级差距,不言而喻。
“是。”林天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正是顾婉清,顾医师。”
“呵,”崇祯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帝王的傲慢与不解,“一个区区医女,无显赫家世,无尊贵身份,如何能与朕的金枝玉叶,大明的长平公主相提并论?”
这话语,已是极其尖锐,近乎羞辱。
林天挺直了脊梁,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着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陛下,在臣的心中,情之所钟,并无高下之分。顾婉清于臣,便是此生认定之人。公主殿下千好万好,非臣之良配。”
“情之所钟,并无高下之分!”
这话语,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大胆妄为!简直是对皇室尊严、对等级秩序的公开挑战!
王承恩吓得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他几乎已经预见到,下一刻皇帝便会勃然大怒,摔杯为号,殿外刀斧手涌入,将这位权倾朝野却也狂妄到极点的臣子拿下!
然而,出乎王承恩意料的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立刻降临。
崇祯只是死死地盯着林天,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翻涌着震惊、愤怒、不解,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死寂的对峙,比直接的咆哮怒骂,更令人胆寒。
许久,许久。
崇祯脸上的冰霜突然如同春日融雪般化开,他猛地仰头,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情之所钟,并无高下之分’!林天,林天!你果然是性情中人!真性情!朕没有看错你!”
笑声在暖阁内回荡,显得异常响亮,甚至有些刺耳。但这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欢愉,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被冒犯后的自嘲和压抑的怒意。
林天神色不变,仿佛完全没有听出那笑声中的异样,只是微微躬身:“臣愚钝,只是实话实说,若有冲撞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崇祯止住笑声,胸膛还因刚才的大笑而微微起伏,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重新剖开眼前这个臣子的内心:“林天,你可知,若是你尚了公主,他日……”他话说到一半,刻意停住,但其中的诱惑与威胁,已表露无遗。
——他日,你便是皇亲国戚,地位更加尊崇,权力更加稳固,甚至……在那莫测的未来,拥有更多的可能。
林天如何听不懂这未尽之言?但他只是平静地回应,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臣只知道,婚姻乃人伦之首,终身大事,当以真心为基,以情意为本。若掺杂太多利害算计,与市井交易何异?臣,不愿如此。”
他再次明确地拒绝了这个巨大的诱惑,也间接表明了自己并无更大的野心。
崇祯再次沉默了。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以及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压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不知过了多久,崇祯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语气轻飘飘地说道:“好了,爱卿不必如此严肃。朕……方才不过是与爱卿说笑罢了,想试试爱卿的心意。看来,爱卿对那位顾医师,果真是情深意重啊。”
这话转得极其生硬,连王承恩都听得出来,陛下这是在自己找台阶下。强行指婚已然不可能,再逼迫下去,只会将这根最重要的支柱推向对立面。
林天是何等人物,岂会不懂?他立刻顺势而下,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放松”,拱手道:“原来陛下是在考量微臣。臣方才言语无状,还望陛下海涵。臣与陛下一样,亦是玩笑之语,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只是这笑容背后,各自藏着怎样的心思,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崇祯的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更有深植于心底的、无法消除的猜忌的种子。而林天的笑容里,则是过关的庆幸,以及更加清晰的警觉。
经此一番惊心动魄的交锋,接下来的宴席,虽然依旧推杯换盏,谈论着新政、军务、北方战局,但气氛始终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隔阂之下,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融洽”。美味佳肴变得味同嚼蜡,醇香美酒也失了滋味。
宴席终了,林天起身告辞。
崇祯表现得异常客气,甚至亲自将他送到了暖阁门口。王承恩赶紧上前,为林天披上厚重的毛皮大氅。
殿门打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涌入,吹得人衣袂翻飞。门外,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正纷纷扬扬地洒落,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