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视野中,景象骤变。
它看见它们了。
那些亡魂。
那些被它吞噬、被它奴役、被它炼入缚魂杖的无数无辜生命。
它们不再是被囚禁在杖身里的虚影,不再是被它驱使的工具,不再是无力的、只能哀嚎的囚徒。
它们站在它面前。
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
有穿着破烂麻衣的渔民,有披着鳞甲残片的海族战士,有身形纤细的精灵,有矮壮的穴居人,有年幼的孩子,有佝偻的老人。
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它们生前的模样,被它吞噬时的绝望,被囚禁太久后扭曲的痛苦,全都刻在脸上。
它们盯着它。
那些空洞的眼眶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等待。
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平静的等待。
怪物那几十颗眼球同时瞪到最大,瞳孔缩成针尖。
它想退,身体却动不了。想闭眼,那些眼球却不听使唤。
想嘶吼,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那些亡魂开始动了。
它们没有扑上来,没有撕咬,没有像它曾经驱使它们时那样疯狂进攻。
它们只是走过来。
一步,一步,一步。
包围圈越来越小。那些空洞的眼眶离它越来越近。那些惨白的手,朝它伸过来。
怪物那由无数碎片拼凑的意识里,最后一丝理智在尖叫——
不…不要…
它们触到它了。
冰凉。比它曾经感受过的任何死亡都更冰凉的触感,从那些惨白的手指传来,渗进它的每一片意识,每一个残存的角落。
它想挣扎,想反抗,想用那些残存的骨刃和触手撕碎它们。
但它动不了。
它们动了。
那些亡魂不再是静静地站着,不再是空洞地等待。
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尖啸刺不进耳朵,却直接扎进怪物那由无数碎片拼凑的意识深处,像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搅动。
它们伸出手。那些惨白的、半透明的手指,朝它抓来。
有的抓向它的脸,有的抓向它的喉咙,有的直接探进它躯体的裂缝,抠住那些已经开始松动的缝合点。
它们带着生前的样貌。那个渔民的脸上还凝固着被它拖进缚魂杖时的恐惧,那个精灵的尖耳还在滴着看不见的血,那个孩子的眼眶里倒映着它当初狞笑的影子。
它们带着死前的痛苦。那些扭曲的表情,那些张到极限的嘴,那些抠进自己脸颊的指甲——全都是它一手造成。
它们带着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怨恨。那怨恨凝成实质,像冰,像刀,像从地狱最深处涌出的岩浆,从每一道目光里喷出来,烧在它身上。
“滚开!滚开——!”
怪物那五颗头颅同时嘶吼。
它疯狂挥动那些还完好的骨刃和触手,朝最近的亡魂劈去、刺去、横扫而去。
骨刃劈开空气,从亡魂身体里穿过,没有溅起一丝涟漪。
触手刺进亡魂的胸膛,从后背透出,那亡魂依旧往前走,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它。
巨钳砸碎亡魂的头颅,那头颅在下一瞬又长回来,依旧张着嘴,依旧无声尖啸。
伤不到。碰不着。驱不散。
而那些亡魂,越来越近。
最近的那一个——那个穿着破烂麻衣的渔民——已经贴到它脸上。那张扭曲的脸离它不足三寸,空洞的眼眶里,倒映出它那几十颗疯狂转动的眼球。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怪物尖叫。那声音破碎得像要散架。
“是主人!是戈尔萨!是他让我…是他——”
话没说完,它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亡魂的手,已经按在它身上。
冰凉刺骨的触感从每一道缝合线渗进去,渗进那些正在崩裂的伤口,渗进那些失去本源支撑后开始混乱的意识碎片。
它想逃。
想驱动那些节肢,想甩动那些触手,想从这片见鬼的幻境里冲出去。
但它动不了。
那些恐惧,那些混乱,那些被它亲手制造、又亲手囚禁了无数岁月的怨恨,此刻全部涌回来,死死压住它那臃肿的躯体。
它僵在原地,像一座正在从内部崩裂的雕像,只能本能地、徒劳地尖叫。
一秒。
【深喉悲鸣】的效果,强制混乱,整整一秒。
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秒只是眨眼的功夫。
对于陆燃,一秒——足以决定生死。
他甚至没有浪费这半秒去观察怪物的状态。
在那团臃肿的躯体僵立原地的瞬间,陆燃的身影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