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内街道上,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与那些陌生的东方士兵对视。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市集竟然没有完全关闭。几家胆子大的面包铺、肉铺和杂货店半开着门。店外,偶尔能看到一两名明军士兵,在通译的陪同下,指着需要的商品——几块黑面包、一捆蔬菜、几只活鸡——然后从腰间掏出一种大小、成色统一的银币付账。交易过程简短,沉默,但银货两讫。甚至有士兵用生硬的法语词汇询问价格,并在通译确认后,按价付款,分文不少。
镇公所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宣布明军将“临时接管”原属逃亡贵族拉瓦尔伯爵的谷仓和酒窖,但承诺“将按合理价格收购民间余粮,以充军需”,并公布了收购价格。价格不算高,但重要的是,告示旁真的摆开了一张桌子,有文吏模样的明军人员坐在后面,旁边放着几口装满新铸“靖海通宝”银元和铜钱的箱子。几个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的胆大镇民,试探着背来一小袋麦子或几只鸡,居然真的换到了叮当作响的银币。消息悄悄传开,第二天,前来出售少量农产品的人多了几个。
更让当地人迷惑的是,明军似乎对本地平民的财产没有兴趣。他们只进驻了镇公所、教堂(但未骚扰宗教活动)、以及几处明显属于逃亡贵族的空置宅邸。对于普通民居,秋毫无犯。巡逻队经过街道,目不斜视。有醉汉闹事,会被迅速而沉默地制服拖走,并未牵连旁人。
没有预想中的烧杀抢掠,没有奸淫妇女,甚至没有大规模的“征用”(除了对贵族财产)。这种克制,在习惯于战争即意味浩劫的欧洲平民看来,简直不可思议。最初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比较。
小酒馆里,几个老主顾聚在角落,压低声音交谈。
“皮埃尔,你昨天真把鸡卖给他们了?”
“卖了……两只老母鸡,给了我这个。” 叫皮埃尔的农夫从怀里摸出一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币,上面陌生的龙纹在油灯下反光,“分量足,成色也好……比上次伯爵管家用来抵租子的那些破烂铜币强多了。”
“他们……真的给钱?”
“真的给了。一句话不多说,称了鸡,按他们告示上的价算了钱,就让我走了。”
一阵沉默。有人灌了口劣质葡萄酒,嘟囔道:“见鬼了……这些东方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们不抢东西,还买东西?”
“也许……他们真的只找国王和贵族的麻烦?” 另一个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希冀。
“哼,别天真了!这是魔鬼的诡计!为了麻痹我们!” 一个老头警惕地说,“等我们放松警惕,他们就会露出獠牙!”
“可是……” 皮埃尔摩挲着那枚银币,声音更低,“拉瓦尔伯爵逃跑前,可没忘了把粮仓锁死,还派人来催缴今年的‘战争特别税’……我家连下锅的麦子都快没了。”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酒馆里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和酒杯放在木桌上的轻响。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些最底层的农民、工匠和小店主心中发酵。东方入侵者是可怕的敌人,但似乎……和动辄夺走他们口粮、拉走他们儿子、在战败时第一时间逃跑的国王和老爷们,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八月二十四,波尔多东南四十里,迪克斯附近乡村
迪克斯这个交通枢纽小镇,在一天前,被明军第二旅一部前锋,以一次干净利落的突袭占领。守军一触即溃,大部逃散。此刻,小镇已落入明军手中,但战斗的余波仍在乡间回荡。
让·诺尔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佃农,租种着附近一位子爵的几块薄田。子爵一家在听到阿杜尔河口炮声的第二天就匆匆北逃了。昨天,一队溃逃的法军散兵经过村子,抢走了他圈里最后两只羊和地窖里仅存的一点过冬豆子,还差点抓走他十六岁的儿子去“补充兵员”,幸亏儿子机灵躲进了树林。
今天清晨,让战战兢兢地回到被洗劫一空的家里,正对着空羊圈和狼藉的院子发呆,盘算着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时,村口传来了狗吠和一阵整齐而陌生的脚步声。
是军队!又来了!让惊恐地想要躲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队大约二三十人的士兵出现在村口土路上。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灰色军装,扛着奇怪的步枪,步伐一致,沉默而迅捷。不是溃兵,是那些东方人!
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瘫坐在门槛上,闭上眼睛,等待厄运降临。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破门而入的声音,妻女的哭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然而,预料中的灾难并没有发生。脚步声在附近停了一下,似乎有人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