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蒂雷纳忽然用拉丁语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不知是嘲弄彼得,还是嘲弄他自己,“或许,我们才是……野蛮人。”
彼得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充满生机的大地。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他不仅输掉了战争,更在某种程度上,见证了一个他无法企及的文明的强盛。这种认知上的挫败,比战场上的失败更加致命。
车队继续向南,战俘营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等待他们的,将是命运最终的审判。而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已在这些昔日枭雄的心中,种下了难以磨灭的、对东方巨龙的敬畏种子。
四月五日,清明,北京,天坛圜丘坛
清晨,天色灰蒙,细雨霏霏。这本是清明时节常见的天气,但今日的北京城,却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通往天坛的主要街道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戒备森严。无数百姓自发地站在戒严线外,身着素衣,手持白花,默默等候。
天坛,圜丘坛。汉白玉砌成的三层圆坛,在细雨洗刷下更显洁白圣洁。坛周旌旗林立,但今日的旗帜,并非明亮的龙旗,而是全部降半旗,且在风中微微飘动的,是大量的素白旗帜。坛上陈列着牺牲、玉帛等祭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坛前广场上,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牌位!数以万计的黑色灵牌,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军阵,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在北海、乌斯藏战役中阵亡的将士姓名、籍贯、官职。牌位前方,巨大的铜鼎中燃烧着香烛,青烟袅袅,直上云霄,与雨雾混合,天地同悲。
辰时正,静鞭三响,鼓乐大作,但并非喜庆的韶乐,而是低沉、悲壮的《蓼莪》之乐。卤簿仪仗导引,文武百官,按品级着素服,垂首肃立。在京的公侯伯、文武大员,包括刚刚凯旋回京述职的靖海公陈永邦、首辅李邦华、肃纪卫都指挥使顾清风、兵部、户部、工部尚书等,皆立于坛下最前方。他们身后,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有功将士代表,人人胸前佩戴白花,表情刚毅,眼中含泪。再往后,是数千名阵亡将士的遗属代表,男女老幼,皆身着缟素,许多人已忍不住低声啜泣,悲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令人心碎。
永历皇帝朱一明,并未穿龙袍衮服,而是一身玄端素服,未戴金冠,只以素帛束发,在司礼官的引导下,缓步登上圜丘坛最高层。皇后苏秀秀同样身着青色深衣,未施粉黛,紧随其后。皇帝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戚,皇后则眼神坚定,默默支撑。
乐止。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细雨沙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百姓压抑的哭声。
朱一明走到祭案前,亲手点燃三炷高大的清香,插入炉中,然后后退一步,整理衣冠,面向北方(阵亡将士埋骨的方向),缓缓跪下。皇帝这一跪,坛下文武百官、将士代表、遗属百姓,数万人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
司礼监首席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祭文,用带着哭腔、却清晰传遍全场的声音,高声宣读:
“维永历三十六年,岁次丁巳,四月朔日,清明。大明皇帝臣朱,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北海、乌斯藏战役阵亡将士之灵曰:”
“呜呼!苍天晦冥,春雨泣血!朕承天命,御宇内,夙夜兢兢,惟恐负祖宗之托,失亿兆之望。然欧罗巴诸夷,恃强凌弱,纠合乌众,犯我疆土,戮我黎民。北疆雪原,西陲绝域,顿成修罗之场,碧血横流,忠骨埋尘!”
声音悲怆,闻者无不动容。坛下遗属中,哭声渐起。
“朕之将士,国之干城!尔等出身畎亩,或列戎行。当逆寇来犯,弃耒耜而执干戈,别父母而赴国难。寒冰裂甲,热血洗刃;雪山为墓,荒原作碑。或鏖战于城垣,粉身碎骨;或殉爆于药库,气壮山河;或阻骑于隘口,力竭而亡;或侦察于敌后,碧血丹心!每一寸山河之固,皆浸尔等之热血;今日升平之象,皆赖尔等之忠魂!”
祭文详细列举了北海坚守、色楞格河反击、雪域追歼等战役中的英勇事迹,每每念到具体战役、部队番号、甚至部分英勇牺牲的低级军官和士兵的姓名时,相关部队的代表和其遗属便悲声大放,整个广场被巨大的悲痛笼罩。
“……朕每思之,痛彻心扉,夜不能寐!尔等皆朕之赤子,朕却不能护尔等周全,致使英年早逝,魂归异乡。朕之过也!然,尔等之血,非白流!一战而北海平,再战而乌斯藏定,三战而欧夷胆寒!尔等以性命,铸就大明万世之基业;以忠魂,震慑四夷不臣之心!功在社稷,光耀千秋!”
祭文转而高昂,歌颂烈士功绩,阐明牺牲意义。
“今,逆酋授首,献俘在即。然,朕与尔等,已阴阳永隔!呜呼哀哉!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抚今追昔,情何以堪!” 皇帝在此哽咽,他微微抬头,努力抑制眼眶中的泪水,但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位平素威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