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上谕及吏部、督察司、肃纪卫联合行文,即日起,特别京察于吏部文选司先行开始。下官等奉命,调阅文选司自永历二十三年至今,所有官员考功、升调、丁忧、起复、及各类保举、题本、揭帖存档,并请周大人及司内所有属官、书吏,暂留本司,配合问询。司内一应文书往来,暂由督察司接管。周大人,请。” 为首的督察司官员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永历二十三年,正是今上登基之年,调阅自此年始,其意不言自明——清算的,正是本朝积弊!
周延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都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他艰难地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官……遵命。一切……但凭上官吩咐。”
他迈着僵硬的步子,被“请”到了隔壁一间早已收拾出来的空房。门外,肃纪卫缇骑按刀而立。窗户外,可以看到那些督察司的官员和书吏,如同工蚁般涌入文选司的档案库房,开始一箱一箱、一摞一摞地搬运、核查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往日那些熟悉的面孔——主事、员外郎、笔帖式、书吏——也一个个被“请”到了不同的房间。整个文选司,如同被施了法术,瞬间从帝国的神经中枢之一,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冰冷肃杀的审讯场和证据库。
类似的情形,在六月初五圣旨明发之后,便如同瘟疫般,在京师的各个要害衙门迅速蔓延。
户部,浙江清吏司。
几名督察司官员和户部侍郎亲自坐镇,正对着厚厚的黄册和历年报销册簿,一笔一笔核对浙直漕粮、盐课、关税的征收、起运、存留数目。旁边,肃纪卫的人则拿着从靖海侯府、“福泰昌”抄没的账册副本,仔细比对。一名主事满头大汗,指着册上一笔“损耗”结结巴巴地解释,随即被客气地“请”到后面详谈。不久,该主事面色如土地被带出,官帽已除。
工部,营缮清吏司、都水清吏司及新设的“船政稽核处”。
所有与津门铁路、西陲“天路”、乃至各地河工、城防工程相关的预算、报销、物料采买、匠役工食记录,被全部封存调阅。督察司的匠作出身官员,带着格物院的学徒,开始实地复核物料规格、用工记录是否属实。而“船政稽核处”内,气氛尤为紧张。这里存放着近期刚刚启动的“内海舰队”筹建相关的最初预算、船厂选址、物料清单。尽管舰队尚在极秘密的筹划初期,但相关款项流动、人员抽调已开始记录在案。任何与旧有水师、沿海船厂有非常规往来的账目,都被格外关注。几个平日与东南沿海船厂关系密切的员外郎,被反复盘问。有传言说,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要求从源头杜绝贪腐,确保新舰队“血统纯正”。
兵部,武选司及职方司。
这里是重灾区。与蓟镇“鹰愁涧”军械流失案、与东南“福泰昌”火器走私案、与各地卫所兵额、粮饷相关的所有文书,被翻了个底朝天。郎中孙继宗早已下狱,其同僚、下属人人自危。督察司官员甚至调来了五军都督府的存档进行交叉比对。不断有武选司、职方司的官吏被面色冷峻的肃纪卫缇骑带走,留下空荡荡的座位和同僚们惊恐的眼神。值得注意的是,兵部库部司一些与历年战船维修、武备更新相关的旧档也被调阅,显然与筹建中的“内海舰队”需厘清旧账、划拨资源有关。
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值房。
往日里最是清贵、也最是敢于风闻奏事、弹劾百官的都察院,此刻也未能置身事外。几名以“敢言”着称、但屡次上书激烈反对铁路工程、抨击陈永邦、顾清风等人,甚至隐隐质疑“内海舰队”靡费钱的御史,被督察司请去“协助了解”其所奏之事的信息来源及证据。其中一位御史拍案而起,痛斥“厂卫干政,国将不国”,随即因“咆哮公堂、沮坏京察”被暂时停职,交由都察院内部“严加管束”。
风暴不仅限于京师。随着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和手持王命旗牌的督察司、肃纪卫联合办案组奔赴各地,这场吏治清洗迅速向帝国四方蔓延。
天津,漕、盐、关三使司衙门及新划定的“北洋水师筹备司”。
作为津门铁路的起点和未来枢纽,以及“内海舰队”预定的母港之一,这里的审查严格到苛刻。任何与工程物料采买、土地征用、民夫调配相关的环节,都被反复核查。两名试图在铁轨铸造中以次充好、并贿赂工部驻场官员的商人被下狱,涉事官吏立即锁拿。陈永邦亲自坐镇,宣布“铁路银钱,分文须清,有敢染指者,本官之尚方剑,不斩无名之鬼!” 而新挂牌的“北洋水师筹备司”内,来自五军都督府和工部船政司的干员,正与肃纪卫的人一起,秘密审核从登莱、辽东海防体系中抽调的人员名单,并清点当地船坞、仓储,为舰队筹建做最基础的摸底,任何试图在此时伸手或打探消息的行为,都遭到了最严厉的审视。
南京,户部、工部留守机构及江南各织造、钞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