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永历三十年 天路始基”
字迹深凿入石,填以朱砂,在惨白的阳光和灰黑色的岩体衬托下,红得惊心动魄,仿佛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书写而成。
平台上下,挤满了人。除了必要的警戒部队,几乎所有参与垭口段工程的将士、工匠、民夫,只要能抽出身,都聚集在了这里。他们站在平台下方的缓坡上,站在新开辟出的、还带着新鲜泥土和碎石痕迹的路基旁,站在更远处支起的帐篷前,密密麻麻,人头攒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基石,以及基石旁肃立的几个人影身上。
杨嗣昌今日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绯色官袍,外罩御赐的斗牛服,立于基石之侧。他身后,是张鼎、秦远等有功将领僚属,以及几位从打箭炉赶来的文官、士绅代表。杨嗣昌的脸色依旧带着高原特有的黑红与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过下方无数张或黝黑、或皴裂、或带着伤疤、却无一例外闪烁着激动光芒的面孔。
没有礼乐,没有繁琐仪程。赞礼官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吉时已到——!祭天!祭地!祭山神!祭——捐躯将士英灵——!”
随着他的喊声,数名军士抬上三牲祭礼,置于基石前。杨嗣昌上前,亲手点燃三炷有小儿臂粗的线香,对着苍天、大地、巍峨雪山,以及那基石上鲜红的字迹,深深三揖。然后,他将线香插入临时香炉,后退三步,肃然而立。
下方的人群,也自发地、沉默地垂首。风卷着香头的青烟,袅袅升上湛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空,仿佛要将这人间最沉重、也最炽热的祈愿与告慰,传达给冥冥中的诸神与英魂。
祭奠完毕。杨嗣昌走到基石旁,早有工匠将一大桶用热水勉强化开、尚带温热的“永历水泥”灰浆抬了过来,又将一个特制的、带有长柄的青铜大瓢递给杨嗣昌。
杨嗣昌双手接过铜瓢,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再次望向下方。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因长期负重而佝偻、却在此刻竭力挺直的脊梁;掠过那些被冻伤、被山石划破、缠着肮脏布条的手;掠过那些年轻或已不再年轻、却同样写满风霜与期盼的脸庞。
“诸位!” 他开口,声音因激动和高原反应而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地被山风送远,“今日,吾等立此石于此!此非寻常之石,乃我大明西陲‘天路’之元基!此路之下,垫着开山者的血汗,勘探者的忠魂,御敌者的铁骨!此路之上,承载着陛下扫清六合之志,沟通汉藏之愿,泽被万民之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自今日起,凡我大明臣工将士,当以此石为誓!路不通,志不休!山可移,心不可夺!纵有千难万险,纵有魑魅魍魉,亦当以手中之镐,肩上之担,胸中之血,为陛下,为朝廷,为后世子孙,将这‘天路’,一寸一寸,凿过雪山,铺向拉萨!让这基石,见证吾辈之功业!让这垭口,回荡铁流之轰鸣!”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冲破了所有的压抑与沉默,在千山万壑间激荡、回响,惊起飞鸟无数,连呼啸的山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在震天的呐喊声中,杨嗣昌双手稳如磐石,将铜瓢中粘稠的灰浆,缓缓地、庄重地,浇筑在巨大基石的底部预留的凹槽中。灰浆顺着岩石粗糙的表面流淌、浸润,将其与下方同样用水泥处理过的基座,牢牢地粘合在一起。
紧接着,张鼎、秦远,以及几名工匠、士兵代表,依次上前,用铁锹将混合了碎石、砂土的水泥混凝土,一锹一锹,填筑在基石的四周,将其牢牢固定、掩埋。每一锹土落下,都伴随着下方人群更加高昂的呐喊。
当基石的底座被彻底浇筑、夯实,只露出那刻着鲜红大字的巍峨碑身时,杨嗣昌接过军士递来的一柄系着红绸的沉重铁锤。
他走到基石正面,仰望着那“天路始基”四个大字,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雪域所有的寒冷、稀薄与沉重都吸入肺中,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铁锤高高举起,向着基石顶端,代表“奠基礼成”的预定位置,重重敲下!
“铛——!!!”
一声沉闷、浑厚、悠长,仿佛直接敲击在山体心脏上的巨响,猛然炸开!声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去,与山风、与呐喊、与无数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久久回荡在折多山垭口的苍穹之下,雪山之间。
铁锤敲击的脆响,人群呐喊的轰鸣,山风呼啸的呜咽,以及那基石无言却厚重千钧的矗立……共同构成了这天路奠基最原始、也最震撼的礼乐。没有香车宝马,没有钟鼓馔玉,只有血肉之躯与钢铁意志,在这离天最近的地方,与亘古的雪山进行着一场沉默而壮丽的对话。
奠基礼成。人群却久久不愿散去。许多人围在基石旁,伸手触摸那冰冷粗糙的岩体,触摸那凹陷的、仿佛还带着铁锤温度的凿痕,眼中泪光闪动。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条注定要用生命铺就的路,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