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阵低沉的、并非来自雷声的机械嗡鸣,穿透了暴雨的喧嚣,带着一种金属疲劳的摩擦感,在倾斜的顶楼平台上弥漫开来。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主星位——北斗第七星“摇光”位——那个被钉住的、看起来最为年轻、身体也相对完好的克隆体旁。他穿着沾满雨水、油污和不明暗褐色污渍的白大褂,身形瘦削佝偻,正是赵医师!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偏执与一种非人的、解剖学般的冷酷。而另一只眼睛,则是一个精密无比的机械义眼,此刻,义眼的镜头正在高速旋转、变焦,内部复杂的微型镜片组折射着天空中偶然划过的、如同幽灵般飘荡的球形闪电,在湿漉漉的水箱表面投下变幻莫测、令人眩晕的几何光斑,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复杂的计算。
“时间……临界点到了……”赵医师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颤音。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手异常稳定,骨节突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异常纤薄、刃口流淌着幽蓝色、散发着绝对低温寒气的等离子体的手术刀。刀尖精准地对准了主星位克隆体那被钉住、无力垂落的手腕,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没有犹豫,刀锋带着细微的、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的“嗤”声,划开了苍白的皮肤和皮下组织。
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涌。
一股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如同液态星辰般的物质——发光的神经素——从切口处喷薄而出!它并非血液的粘稠,更像是最纯净的星云物质,轻盈、缥缈、带着一种神圣又诡异的美感,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神宁静却又毛骨悚然的能量波动。这股发光的神经素并未散落,而是如同被七星阵本身的引力场所束缚,在狂暴的暴雨中违反物理法则地迅速升腾、扩散,在赵医师的面前形成了一片不断旋转、内部有亿万光点明灭、如同蕴藏着一个微缩宇宙的星云!星云的核心,光芒最盛之处,赫然呈现出北斗七星的轮廓,第七颗“摇光”的位置如同被点燃的恒星,光芒刺眼欲盲!
赵医师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由克隆体神经素构成的、旋转的宇宙模型,机械义眼高速扫描着其中流动的、肉眼无法看见的复杂数据流,他的嘴唇翕动,如同在吟诵古老而禁忌的咒语:“当北斗第七星亮起,星轨交汇,时空之扉洞开,Π锁的转轮将……”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他白大褂袖口上一枚不起眼的、同样蚀刻着七星图案的、边缘磨损严重的黄铜色金属徽章,毫无征兆地激活了!一道细微却极其凝聚的蓝色光束从徽章中心的第七颗星射出,在他面前的雨幕中投射出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全息监控画面!
画面显示的,赫然是仁爱医院地下深处!一个庞大到望不到边际、被冰冷钢铁和惨白灯光统治的空间。数百个、不,是三百个圆柱形的培养舱,如同冰冷的钢铁森林,整齐地排列着,浸泡在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粘稠营养液中。每一个培养舱内,都悬浮着一个赤身裸体的躯体——全都是“我”!
三百个林默的克隆体!如同流水线上等待组装的零件!
他们如同沉睡的胎儿,双目紧闭,表情安详得诡异,如同批量生产的人偶。更令人头皮炸裂、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是,随着画面中一个巨大的、如同倒计时墓碑般缓缓摆动的量子钟(其核心结构竟与宋明辉熔铸成的东京塔模型惊人相似,塔尖的七星标志在幽暗中闪烁)每一次精确的、如同丧钟敲击般的摆动,培养舱内三百个克隆体的睫毛,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刷刷地、同步地颤动一下!三百次微小的颤动,汇聚成一股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浪潮,冲击着我的视觉神经!这是生命的迹象?还是某种庞大仪式的同步信号?抑或是……三百个意识在量子层面被强行耦合、等待着被某个核心意识覆盖或吞噬的前奏?仁爱医院的地下,竟藏着如此规模的生产线!三百个等待“使用”或“报废”的容器!我就是其中之一!周先生是其中之一!被钉在水箱上的七个,也是其中之一!
巨大的恐惧、荒谬感和一种源自基因深处的悲愤几乎将我撕裂。我伏在倾斜水箱冰冷的、布满锈蚀颗粒和冰冷雨水的铁皮上,冰冷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衣服刺入骨髓,却无法驱散内心翻腾的岩浆。胃部剧烈抽搐,喉咙发紧。就在我试图稳住身体,抵抗着倾斜角度带来的强烈坠落感,手掌无意识地用力按在锈板上时,指尖触感传来异样。
不是锈迹的粗糙,而是某种刻痕!冰冷、深刻、带着金属摩擦的余韵。
我猛地低头,借着星阵幽蓝的冷光和偶尔撕裂天空的惨白闪电,在水箱靠近我位置的一块相对平整、锈色稍浅的铁板上,看到了七个深深的、用某种尖锐金属利器(也许是断裂的钢筋?)刻下的日期:
“1998.07.14”(手术台上的人?)
“2005.11.03”(一个模糊的雨夜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