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朱元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讽刺,“听见了吗?标儿,妹子,你们听见了吗?‘天道使然’!‘社会繁荣之本’!多好的词啊!多冠冕堂皇啊!”
他止住笑,眼神锐利如刀:“咱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时候,亲眼见过粮商是怎么‘天道使然’的——大旱之年,粮仓里的米都发霉了,他们宁肯倒进河里喂鱼,也不肯低价卖给快要饿死的百姓!”
“为什么?因为要‘维持市价’!因为要等着粮价涨到天上去,好赚更多的黑心钱!”
“这就是他们嘴里的‘社会繁荣之本’!建立在百姓尸骨上的‘繁荣’!”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要看,他要仔细看,看这些士绅官吏富户的傲慢,是如何被现实击得粉碎的。
天幕没有让他失望。
血腥的画面开始接连出现。
江南周府,周老爷捏着湖州表侄的血书,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枯叶。血书上写着:知府被剥皮实草悬于城楼,秀才被锁拿游街百姓以粪泼面,祖宅藏书楼焚三昼夜,灰烬埋入粪坑......
“反了!反了!!”周老爷五官扭曲如恶鬼,“这帮泥腿子!畜生!陈知府是两榜进士!文举是案首入泮的秀才!他们怎么敢......怎么敢用粪泼!怎么敢烧圣贤书!”
看到这里,朱元璋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讥诮的弧度。
“两榜进士......案首秀才......”他低声重复,“在他们眼里,读书人的脸面,比百姓的命还重要。百姓饿死了,他们觉得是‘天道使然’;百姓用粪泼了一下他们的‘斯文体面’,他们就骂‘畜生’。”
“重八......”马皇后轻声叹息,“这些士绅,确实太过......”
“太过什么?太过虚伪?太过傲慢?”
朱元璋摇头,“不,妹子,你不明白。这不是个别人的问题,这是整个阶层的问题。”
“他们从骨子里就认为,自己天生就该高高在上,百姓天生就该被他们踩在脚下。读书、功名、官职、财富......这些都是他们用来证明自己‘高贵’的工具,是用来区别‘我们’和‘他们’的标记。”
“所以当李鸿基、张献忠这些‘泥腿子’不仅敢造反,还敢用最侮辱的方式摧毁这些标记时,他们才会如此崩溃,如此恐惧。”
朱元璋的话,让整个大殿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文官们脸色惨白,因为他们听懂了——皇帝这番话,不是在骂天幕上的后世士绅,是在骂他们,是在骂他们这个阶层与生俱来的“原罪”。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推进,更血腥,更恐怖。
湖广盐商姚东家,听到汉口分号刘掌柜被吊在盐仓前,胸前挂牌“吸髓盐蠹”;开封退职张御史,得知同年李大人被缚于“明镜高悬”匾下任百姓唾面,其子监生被当堂褫去襕衫打断双手;苏州丝织巨贾金老爷,听说河南赵半城被捆在织机上活活戳死,丝库被抢掠三日......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朱元璋静静地看着,脸上的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明悟。
“看见了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这就是民愤。积累了三百年,不,是积累了三千年民愤,一旦爆发出来的样子。”
“你们以为,百姓是温顺的绵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们以为,只要握紧了刀把子,控制了笔杆子,就能永远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错了!大错特错!”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百姓不是绵羊!他们是水!是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水!你们给他们一口活路,他们能托着你们这艘大船平稳航行;你们把他们的活路都堵死了,他们就能掀起滔天巨浪,把你们连人带船,彻底掀翻、砸碎、淹死!”
他指着天幕上那些正在被清算的士绅官吏富户:“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的下场!剥皮实草!挫骨扬灰!妻女为奴!祖坟被掘!这就是堵塞活路、激怒民愤的代价!”
“而这个代价——”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代价,是整个大明朝的代价!是咱朱元璋,是咱老朱家,是你们在座每一个人,以及你们子孙后代的代价!”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直到此刻,许多人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天幕上的惨剧,不仅仅是后世几个士绅官吏的悲剧,是整个统治阶层系统性崩溃的前兆,是大明王朝灭亡的预演!
“父皇!”
朱标扑通跪倒在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