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位尚未遭到清算的耆英再次秘密聚会,气氛比富弼被清算时更加凝重。
“稚圭(韩琦)他......”
其中一位耆英声音沙哑:
“真的疯了?”
另一位闭目点头,手中念珠捻得飞快:
“韩府传出的消息,确是如此。见到天幕中自己被掘坟鞭尸、韩氏绝嗣的景象后,当场崩溃,撞柱求死,如今已神智不清,只反复念叨‘我是蠹虫’、‘掘坟扬灰’......”
满座死寂。
富弼被清算,他们虽恐惧,但富弼至少死得“清醒”,死前还在激烈辩驳。
可韩琦......这位他们中间最沉稳、最有权势的“老大哥”,竟被活活逼疯了!
“天意......天意真要亡我辈吗?”
有人喃喃道。
“非是天意,”
另一位耆英忽然睁眼,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光:
“是后世奸邪,假借天象,妖言惑众!”
他猛地站起:
“诸位!富彦国、韩稚圭之遭遇,岂非正是我辈之写照?若我等再不警醒,再不奋起,今日之韩琦,便是明日之我等!”
“可......可如何奋起?”
有人颤声问:
“天幕所示,乃数百年后之事。难道要我等与数百年后的‘华国’为敌?”
“非也!”
另外一位耆英斩钉截铁道:
“天幕虽示未来,然其祸根,已在当下!”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其控诉韩稚圭之罪,首要便是‘反对新法’!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后世眼中,新法乃是‘正道’,而我等反对新法,便是‘逆天’!”
“故而,若想扭转后世之评,唯有——支持新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你疯了?!”
另外一位耆英霍然起身怒道:
“你我一生,皆以反对新法为志!如今竟要转而支持?!”
提出要支持新法的耆英冷冷道:
“非是真心支持,而是做给后世看!做给‘天幕’看!”
“我等可上书朝廷,言‘天意昭昭,新法或有利国之处,请陛下斟酌缓行’。如此,既不得罪当今,又可留名后世——让数百年后的‘华国’看到,我等非顽固守旧之辈,而是知变通、顺天意之臣!”
众人面面相觑。
这......这未免太过投机。
可细细想来,似乎又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有人迟疑道:
“只是,若如此,王介甫(王安石)必然得势,届时朝局......”
提出要支持新法的耆英打断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
“先保住身后名,保住家族基业,保住死后安宁再说!难道诸位真想如富彦国、韩稚圭一般,被掘坟鞭尸、挫骨扬灰?!”
想到天幕中那冲天的烈焰和飘散的骨灰,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良久,其他几位耆英颓然坐下道:
“就......依你所言吧。”
另一边,汴京·王安石府邸。
王安石正在书房审阅新法条陈,长子王雱匆匆进来,面色激动:
“父亲!相州天幕之事,您听说了吗?”
王安石头也不抬:
“嗯。”
“韩琦被后世定为‘反对新法之罪魁’,掘坟鞭尸,韩氏绝嗣!”
王雱兴奋道:
“此乃天助父亲也!经此一事,旧党必然胆寒,新法推行,再无阻力!”
王安石终于放下笔,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却异常平静:
“你只看到这些?”
王雱一愣。
王安石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
“天幕审判韩琦,罪状有四,其中三条——庸碌误国、机心乱政、荫庇家族——皆与新旧法之争无直接关联。”
“这说明什么?”
他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说明在后世眼中,我辈士大夫,无论新旧,皆有原罪!”
“旧党之罪,在于反对变革、维护特权。可新党呢?若新党将来也变成既得利益者,也荫庇家族、盘踞地方、庸碌无为......数百年后,会不会也被如此审判?”
王雱脸色一变:
“父亲的意思是......”
“天幕所示,非独为旧党敲响丧钟。”
王安石缓缓道:
“亦是为所有士大夫——包括你我——悬起利剑。”
“它提醒我等:为官者,若不能真正富国强兵、造福黎民,若只知争权夺利、经营私门,无论当下多么显赫,终将被历史清算。”
他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