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的李世民,不再是那个虚怀若谷的明君,而是一个被千年恐惧攫住的凡人。
发完关于昭陵的命令后,李世民的注意力回到了火炮上。
作为军事家,他太清楚这种武器的价值了。
“李靖!”
“臣在。”
“若我大唐有此火炮,征讨高句丽当如何?征讨突厥当如何?”
李靖眼睛一亮:
“若有此物,攻城拔寨,如摧枯拉朽!臣估计,若有百门火炮,高句丽的城墙旬日可破!”
李世民点头,但随即脸色又阴沉下来:“可此物若落入贼子手中......”
他想起了天幕画面——火炮被用来轰击陵墓。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研究火炮,大唐军力大增,但后世也可能用火炮挖掘陵墓。不研究火炮,陵墓安全些,但大唐可能军力不足,甚至可能提前灭亡......
思考良久,李世民终于做出决定。
“命将作监研究此物。”
李世民缓缓道:
“但要立下规矩:第一,所有参与研制的工匠,三代不得离京。第二,火炮图纸只有皇帝和兵部尚书可以查阅。第三,火炮只能用于对外战争,不得用于内战。”
“陛下圣明。”
房玄龄道,“不过臣以为,技术之发展,如江河奔流,非人力所能完全控制。今日之大唐火炮,千年后可能早已落后......”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李世民听懂了——你控制得了大唐的火炮,控制得了千年后的技术发展吗?
“那朕也要控制!”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固执:“能控制一分是一分,能延缓一刻是一刻!”
说完之后,李世民顿了顿,又看向魏征道:
“你觉得......朕真的是好皇帝吗?”
魏征正色道:
“陛下何出此问?陛下轻徭薄赋,任贤用能,从谏如流,乃千古明君。”
“可檄文说,历代帝王都是‘吃人’的。”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迷茫,“朕征税,朕用兵,朕修宫殿......这些在千百年后的百姓眼中,是不是也是‘吃人’?”
魏征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臣以为,檄文作者只见帝王之权,不见帝王之责。”
“哦?”
“陛下征税,是为养官、养兵、治河、修路,这些都是为了天下安宁。陛下用兵,是为保边境太平,使百姓免遭涂炭。陛下修宫殿......好吧,这个臣确实劝谏过。”
李世民苦笑:
“你倒是坦诚。”
魏征继续道:
“但关键在于,陛下所做的一切,心中是否装着百姓?若是,便是圣君。若不是,便是昏君。”
“那朕心中......”
李世民迟疑了。
他心中当然装着百姓,但他也装着李氏江山,装着万世基业,装着青史留名......
“陛下不必过于自责。”
魏征看出他的犹豫:
“帝王也是人,有私心乃人之常情。重要的是,陛下的私心是否损害了公义?从贞观以来的政绩看,陛下做到了公私兼顾。”
李世民叹了口气:
“可千百年后的贼子,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看到皇帝征税,看到皇帝享乐,看到皇帝死后还要修宏伟的陵墓......”
李世民顿了顿,声音低沉:“玄成,你说实话——朕修昭陵,是不是错了?”
魏征这次沉默更久。
最后,魏征缓缓道:
“陛下,陵墓之制,自古有之。秦始皇修骊山陵,汉武帝修茂陵,这是帝王身后事的规制。陛下修昭陵,依山为陵,已是从简。”
“但从贼子的角度看,这仍然是劳民伤财,仍然是帝王特权。”
“那就让他们说去吧。”
魏征忽然强硬起来:
“陛下为天下付出多少,历史自有公论。若后世有贼子因陛下修陵而否定陛下功业,那是他们眼瞎心盲!”
李世民惊讶地看着魏征,这位以直谏闻名的臣子,很少说如此激烈的话。
“玄成,你......”
魏征起身,郑重行礼:“陛下,臣今日要说一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太过在意后世评价了!”
“帝王功业,在当代,在民心。只要贞观年间百姓安居乐业,只要大唐繁荣昌盛,陛下就是好皇帝!千百年后的事,千百年后的人自会评说,陛下何必为此忧心?”
这话如醍醐灌顶。
李世民怔了许久,终于长舒一口气:“是啊......朕何必为千百年后的事忧心......”
但真的能不忧心吗?
当他想起天幕上那些被拖出陵墓的帝王尸骨,当他想起“烧了扬灰”那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