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八。”
马皇后轻轻握住朱元璋那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目光沉静而充满睿智。
“历朝历代,到了末年,皇陵被侵扰、被盗掘的,还少吗?”
马皇后的声音平和,却直指核心:
“强如汉武帝,陵寝恢弘,机关算尽,就能保证永世安宁了吗?当一朝一代衰弱下去,它的余威,便如风中残烛,如何还能庇佑地下的祖先?”
“能够真正庇佑皇陵不受侵扰的,从来不是高墙深垒,也不是严刑峻法。”
马皇后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朱元璋心神剧震的话:“是皇帝自身的余德。”
“你看那汉文帝......”
马皇后举例道:
“一生节俭爱民,废除肉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当时天下百姓,谁不感念其恩德?即便强汉终有尽时,你可曾听闻,有哪路乱兵贼寇,会去刻意毁坏、盗掘文帝的霸陵?”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因为百姓心中有一杆秤。君王待他们以仁,他们便还君王以敬。”
“即便是乱世,人心深处,对真正的仁德之君,仍存有一份敬畏。这份由民心汇聚而成的‘德’,才是守护陵寝最坚固的屏障,远比任何军队和围墙都来得可靠。”
“所以,重八......”
马皇后最后恳切地说:
“想要爹娘、兄长,还有我们朱家后世子孙的陵寝都能得享安宁,不被后世贼子侵扰,当效仿的,不是汉武的严苛,而是文帝之贤啊。”
“唯有行仁政,积厚德,使天下百姓真心拥戴,方能......方能使我朱家陵寝,免遭那身后之劫。”
朱元璋沉默了,马皇后的话,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被愤怒充斥的心头。
他回想起自己登基以来的种种,严刑峻法,惩治贪官,其目的固然是为了稳固江山,但是其中是否也夹杂了太多的暴戾?
若子孙后代皆如自己这般,或是如天幕中崇祯那般无能且苛酷,那大明江山......他不敢再想下去。
马皇后的话语,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从单纯的复仇怒火中,开始思考更深层次的治国之道与王朝延续的根本。
就在朱元璋陷入沉思之际,一旁太子朱标内心却是掀起了另一场更为剧烈的风暴。
朱标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天幕提到的“昌平皇陵”以及那一个个熟悉的庙号上——“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成化”、“弘治”、“正德”、“嘉靖”......
一个此前被他忽略,或者说不敢深想的细节,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永乐......永乐皇帝......”朱标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我一直以为,我就是那个永乐皇帝,但我若是永乐皇帝的话,又怎会埋在在北平那边?”
“其他后世皇帝又怎么会同样埋在北平那边?”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将皇陵定于北平昌平的“永乐皇帝”,不是他朱标,而是——燕王朱棣!
朱标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素来仁厚,与诸弟关系和睦,尤其与四弟朱棣,虽非一母所生,但也颇有兄弟之情。
所以他也从未想过,那个对自己恭敬有加的弟弟,有朝一日会取代自己,登上皇位!
“这......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朱标心乱如麻:
“我乃父皇钦定、百官认同的太子,地位稳固。老四虽善战,但绝无可能与我争夺储位......除非......”
一个唯一合理的、却让他无比恐惧的推论浮现在脑海中:
“除非......我这个太子,没能活到继承大统的那一天!我......死在了父皇之前!”
想到这个可能,朱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身体素来不算强健,但从未想过会如此早夭。
而自己的早逝,则变相让四弟朱棣登上了皇位。
想到这一点,朱标看着眼前因祖陵被毁而狂怒无力、又因母后劝谏而陷入沉思的父皇,再看看天幕中那遥远而陌生的、属于朱棣一系的皇帝谱系。
朱标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也太过残酷。
此刻父皇情绪激动,大明又面临内忧外患的警示,他绝不能将这个足以引发朝堂地震、骨肉相残的猜测说出来。
是以,朱标只能将这份惊天的发现与深深的忧虑,死死地压在心底,苍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是那双看向父亲和远处北平等候就藩的燕王府方向的眼睛里,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既有对自身命运的恐惧,也有对王朝未来的担忧,更有一种对即将可能到来的、未知的腥风血雨的深深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