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舷!右舷有小艇!”
大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那艘在浊浪中起伏的安南舢板。
甲板上一片哀嚎。十几名在那场撞击中骨折、摔伤的水兵正躺在泥水里呻吟。剩下还能动的,也都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跌跌撞撞地试图爬向战位。
“起来!都给我起来!”
水手长挥舞着皮带,抽打着那些被震懵了的士兵,
“拿枪!那是黑旗军!不想被割掉脑袋就给我开火!”
“爬起来!爬起来!你们这群臭狗屎!”
“把你的枪捡起来!”
一名年轻的水兵哆哆嗦嗦地捡起掉在排水沟里的格拉斯步枪,他的手指因为恐惧和湿滑,连拉了几次枪栓才把子弹推上膛。
“哈奇开斯!该死的,谁去操作那门炮!”
河面上,那艘载着十八名敢死队员的小舢板,渺小得像一片枯叶。
安南义勇们赤裸着上身,肌肉暴起,手中的木桨几乎要被划断。
他们必须与恐怖的乱流搏斗——这里的漩涡毫无规律,上一秒还在把船推向左边,下一秒就猛地将船头高高抛起。
“稳住!别翻船!”
赵铁柱死死抓着船头,盯着不远处的黑影
卡宾枪号虽然是浅水炮舰,干舷并不算高,但在枯水期暴露出水面的也有1.8米高。
现在虽然发洪水,但船是浮在水面上的,这1.8米的高度差对于坐在低矮舢板上的人来说,伸长了胳膊就能爬上去。
但他们不仅要靠近,还得想办法从法国人的眼皮子下面,从这滑溜溜的、且正在剧烈晃动的垂直铁壁上翻上去!
“法国人反应过来了!”
“他们正在集合!”
身后的义勇大吼,声音被风雨撕碎。
“贴上去!死也得挂住!”林如海咆哮着。
就在舢板距离炮舰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法军开火了。
那是居高临下的屠杀。
“砰!砰!砰!”
十几支格拉斯步枪同时喷出火舌。11毫米的铅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道道浑浊的水柱。
“噗!”
一名正在奋力划桨的义勇,脑袋像西瓜一样被掀开了天灵盖,颅血和脑浆喷了前排兄弟一身。
他手中的桨脱手,舢板瞬间失控,猛地横了过来。
“别停!别停!划啊!!”
赵铁柱红着捞上来了桨,拼命滑动。
但真正的噩梦来了。
卡宾枪号右舷的那门37毫米哈奇开斯五管旋转炮,终于被人转了过来。操作它的是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法国军曹,他用颤颤巍巍的右手疯狂地摇动着手柄,用胸口顶住托架。
“死吧!!”
“咚-咚-咚-咚!”
这种恐怖的连射炮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第一发炮弹打高了,削断了远处的一棵枯树。 第二发打在了水里,掀起的水浪差点把舢板掀翻。 第三发,正中舢板的中段。
“咚!!!”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子弹打在了木头上。但在那狭小的空间里,这就相当于炸药在人堆里炸开。
那一瞬间,赵铁柱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紧接着是湿漉漉的碎块砸在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是肉。
舢板的中段直接被炸断了。坐在那里划船的三名义勇,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来,瞬间变成了一团喷射状的血雾和碎肉。
其中一人的上半身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两条腿还挂在残破的船板上。花花绿绿的肠子混合着红河那黄褐色的泥浆,在漩涡里打转。
“啊啊啊啊!!”
一名幸存的义勇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肩膀,惨叫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别叫了!!”
林如海从血泊中爬起来,这艘舢板已经废了,正在迅速下沉。
现在距离炮舰还有十米。
但这十米,是鲜血染红的修罗场。
“冲过去!”
“别跑,要不都得死!”
幸存的七八个人像被炸散的鱼群,一头扎进这混合着战友碎肉和敌人排泄物的浑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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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宾枪号的船舷边。
赵铁柱第一个从水里探出头。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一呼吸就嗓子眼疼,肚子里不知道灌进去多少脏水。
头顶上,是高达一米五的黑色钢板。那钢板上铆钉突出,挂满了湿滑的青苔和淤泥,根本无处着力。
法军士兵正四散着趴在栏杆上,疯狂地向水下射击。
“当当当!”
子弹打在船壳上,就在赵铁柱耳边炸响。
“撑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