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干爽些的高地,埋了吧。记下名字,家里有人的,往后……想法子捎点东西回去。”
他有些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几个自发聚在一起的学营军官。
那些年轻人从最初的亢奋回落,脸上没有恍惚,没有恶心,只有踌躇满志,偶尔还意味深长地回头看着他,让他有些不好的联想。
那几个军官的眼神又转回了血腥场上,
这片土地的地理属性决定了战役的形态:它并非一马平川,而是由河流故道、村落、竹林、庙宇和起伏的微地形构成了无数天然的掩蔽所与伏击点,抵消了法军武器上的部分优势。
随着时间推移,战场外围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本地越南农民。
他们远远地站着,脸上混杂着恐惧、好奇与一种深沉的麻木。
有些人或许在寻找亲人的遗体——黑旗军中本就有不少越南义兵协同作战。
这场发生在他们家园门前的战斗,其胜负将直接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而此刻,他们只是沉默的见证者。
纸桥静静地横卧,桥下的干河床,吸饱了这个下午流尽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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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化城,阮朝国都,仿北京紫禁城规制而建,规模虽小,却同样有皇城、宫城重重环绕。
外城称京城,周长十里有奇,开十三门;内为皇城,乃朝廷衙署所在。
最核心同样是紫禁城,皇帝居所,寻常官员不得擅入。
入城的关隘,彰德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洒下一大片阴影。
郑润的手搭在腰间,隔着粗布衣料,仍能感觉到贴身短枪的轮廓,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人,押着三辆装载木箱的大车。
守门军官翻看着刘永福的官文,眼皮抬了三次,每次目光都在郑润脸上停留片刻。
“这位大人面生,”
“不知在北圻任何职?”
郑润微微躬身,
“回大人,在下只是刘提督帐下把总,侥幸斩得法酋首级,奉提督之命,献首朝廷,以振国威。”
他示意手下打开中间那辆车上一个特制的木盒。
盖子掀开,石灰气味扑鼻而来,里面是一颗用硝制过的头颅——金发已失去光泽,皮肤蜡黄,眼眶深陷。
那是法军少尉杜布埃,上个月阵亡于河内城外,被一队人设伏杀掉。
郑润还记得那天雨后的泥泞,记得这个法国军官倒地时眼中的错愕。
军官后退半步,用袖口掩住口鼻,挥了挥手。
“入城吧。”
车轮再次转动。
城内景象让郑润心头一沉。
巡逻的京兵比预想的多了一倍,街市上行人稀疏,摊贩早早收摊,店铺半掩着门。
郑润与身后的阮文魁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越籍黑旗军士兵是他最信任的副手,母亲是顺化人,对皇城了如指掌。
阮文魁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情况有变。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分散隐藏,耐心等待夜晚宫宴。
“去广南会馆,”郑润低声下令,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别在路上耽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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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南会馆位于城南,三进院落,雕梁画栋已显斑驳。
老板姓林,五十来岁,祖籍潮州,在顺化经营三十年,暗中为黑旗军传递消息已逾十载。
密室在地下,入口藏在厨房柴堆后的假门里。
油灯点亮,郑润看到了先期抵达的另外二十八人——第一批扮作商队的十人,第二批押解“俘虏”的十八人,加上他带来的二十人,四十八名直属兰芳的精锐全数在此。
郑润一一扫视过这些同僚,里面不乏同期的军官,少部分人脸上还有一股压抑的亢奋。
“那位皇帝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 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林老板的话证实了郑润最坏的猜想,
“最近城内巡防很严,内城的兵多了不少,跟法国人眉来眼去的阮文祥天天进宫,看样子目前主和派占据了上风。”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顺化皇城详图,墨迹尚新。
郑润的手指划过一道道宫墙、一座座殿宇——太和殿、勤政殿、延寿宫、武库……每一处都有标注:守军人数、指挥官姓名、派系归属。
“今天的夜宴还照常举行?”郑润问。
“照常。名为祈福,实则是阮文祥想要试探百官的态度。酉时初太和殿前行礼,戌时勤政殿夜宴。”
陈老板指向图纸上的光复门,“尊室说大人已安排妥当,从此门可放二十人潜入,直抵勤政殿后廊。但——”
“侍卫亲军统领阮有度今日增调了两百人进宫,勤政殿外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而且,武库的三百京兵随时待命,指挥官武维宁是陈践诚的门生,半刻钟就能赶到。”
郑润的目光落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