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杀的,好不容易混成上海人,何时成了匪?
原本码头上的活计被人源头上掐断了根,怡和洋行、旗昌洋行的货竟是需要人家点头才肯安排,这样人怎么搞?
有人想递个请帖说和,那哑巴竟是连见也不见。
好几个堂口大佬心灰意冷,搬进租界当个闲散大爷了事。
今日客客气气地请,提心吊胆地来,心里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呜呼哀哉。
——————————
陈安坐着,安安静静看一本洋文书。
站在他身侧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此人叫苏文,原是旧金山总会的一名会计,读过洋书,做事极细,也极狠。
苏文拿出账册,冷笑一声,详细开始盘点各个堂口的进项,
“第一大进项,卖猪仔,偷渡客。”
“这是你们手里最肥的肉了吧?这些年,你们往旧金山、古巴、秘鲁运人。我不说虚的,义兴堂的账就在我这儿。 把一个乡下汉子骗进客栈,灌醉了,让他签那张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赊单契约,再像塞牲口一样塞进底舱。”
苏文伸出五个手指头,语气轻蔑: “一个人头,洋行至多给蛇头50块鹰洋的佣金。 可到了你们手里呢?
层层盘剥!堂口大爷抽走20块,疏通巡捕房和码头厘金局花掉15块,船老大拿走10块。 最后剩下这5块钱,还要分给负责去乡下骗人的、负责看押的、负责动刀子的四五个弟兄! 拼着掉脑袋的罪,一条人命,堂里兄弟最后到手每人分不到一块大洋!”
他眼神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且现在,看看美国人那个该死的《排华法案》!在那边,华人不准登岸,抓住了直接遣返甚至坐牢!偷渡的生还率有几成?
以后你们连这一块大洋的剩饭都吃不上了!”
苏文翻过一页,声音更冷:
“第二大进项,拍花。”
“这生意更是断子绝孙。你们去苏北、去乡下,拐那些大姑娘小媳妇。 运到四马路的咸肉庄(低等妓院),一个上等货色能卖80到100块鹰洋,下等的野鸡也就20块。
听着是不少,可风险呢?
现在租界巡捕房抓这个抓得最紧,一旦被抓住,就是站笼示众,活活站死!
我算过你们上个月的账,为了拐两个良家女,折进去四个弟兄,光是去衙门捞人的打点费就花了200两银子! 里外里一算,倒贴! 这就是你们的生意经?哪怕是去街上要饭,也比这划算!”
苏文啪的一声合上账本,满脸的不屑:
“剩下的,无非就是拆梢(街头勒索)和仙人跳。”
“在码头上,欺负欺负那些卖梨膏糖的小贩,勒索几个刚下船的乡下人。 运气好,抢个百十来文制钱(铜板);运气不好,碰到硬茬子或者巡捕,被打得头破血流。 一个月累死累活,平均每个弟兄能分到手多少?”
苏文伸出三根手指,极其讽刺地晃了晃: “不到一千文制钱!换算成银洋,不到一块!”
“零零碎碎,全加在一起,运气好能赚到三块钱啊,三块钱啊!诸位大佬! 在这大上海,黄包车夫跑断了腿一个月还能挣四块!申新纱厂的女工一个月也能挣三块半! 你们的兄弟提着脑袋,当着被人戳脊梁骨的流氓,结果赚的钱连个娘们都不如!”
“各位大爷呢?多的一个几百块!你们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兄弟穷死?!”
人群中,一个红棍不服气地嚷嚷起来: “苏师爷,你这话太损了!拍花是不体面,可咱们也有正经买卖!福兴号的大烟馆是我们看的场子,还有华界老城厢那几条街的土行,我们也倒腾烟土!这总是大钱了吧?”
苏文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那个大汉。 “正经买卖?倒腾烟土?”
苏文冷笑着摇了摇头,比出夹烟枪的手势: “来,这位大佬,我问问你。你们手里流出来的烟土,是公班土(印度上等鸦片)吗?是川土吗?”
大汉涨红了脸,支吾道:“那是青帮把持的……咱们拿不到货。咱们卖的是……是……”
“是回笼土!是烟灰!”
苏文替他说了出来, “青帮靠着漕运的船,直接跟洋行拿货,做的是批发!人家开的是燕子巢那样的高级烟馆,接待的是绅商富贾,一口烟吞云吐雾,那是金山银海!
你们呢?你们只能去收人家抽剩下的烟渣子,掺上烂树皮、糖渣子熬一熬,卖给码头上那些只有几文钱的苦力!人家卖的是毒,你们卖的是垃圾!”
“至于看场子……”
“看看英法租界那边的长三堂子了吗?看到那边的跑马厅了吗? 那里的场子,一个月保护费是五百两起步! 谁在看?是青帮! 因为青帮的大爷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