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中西混杂的景象,在此时的上海滩尚属罕见。
——————————
“带我去下面看看。”陈阿福对迎上来的工地管事说道。
管事连忙引路,穿过柜台后的一道铁门,沿着狭窄的旋梯向下。空气瞬间变得湿润而阴冷,
地下金库,是整个工程最烧钱的地方。
这里原本是旗昌洋行存放鸦片和货物的地窖,又让人深挖扩充了一大部分。
走廊尽头,是一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大门。
“少爷,这就是从美国的保险柜公司定做的大家伙。”管事拍了拍那扇泛着冷光的圆形大门,
“重三吨半。光是为了把它运进来,就压坏了两辆平板马车,还拆了门框。这锁芯也是特制的,哪怕是用炸药炸,也只能把门炸变形,炸不开锁。”
陈阿福接过钥匙,费力地转动绞盘。
伴随着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大门缓缓开启。
里面是一个近两百平米的空间,四壁全是加厚的钢板。此刻,空荡荡的金库里只堆放着几十箱刚刚运到的现银,
“这里还装了两台蒸汽抽水机。”管事指着角落里的管道,“万一黄浦江发大水,泵机能快速把渗水抽干。而且,这里还有一个机关……”
管事走到墙角,掀开一块不起眼的地砖,露出了一个漆黑的阀门。
“通江阀。”
陈阿福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库里回荡,“一旦有人强行攻入金库,只要拧开这个,江水就会瞬间倒灌,把这里变成一个水牢。到时候,银子还在,人得死绝。”
身后的护卫听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
从地下回到地面,陈阿福穿过银行的后门,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说前门是体面奢华的银号,那么后院就是充满了煤烟与机油味的工业怪兽——义兴贸易公司。
这里占据了黄浦路1号的后半段,原本是旗昌洋行的打包工场。如今,巨大的红砖仓库被重新加固,房顶上铺设了新的铁皮,即使在暴雨天也能保证不漏水。
仓库外,就是深水码头。
江风呼啸,浑浊的浪花拍打着栈桥的木桩。
这里是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回水湾,水深流缓,足以停靠千吨级的海轮。
此刻,一艘挂着星条旗的黑色货轮“加利福尼亚号”正停靠在泊位上。巨大的蒸汽吊臂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从船舱里吊起一个个沉重的木箱。
“那是咱们从旧金山运来的机器?”陈阿福问。
“是,少爷。”正在码头上指挥的义兴公司掌柜——一个精瘦的广东人跑了过来,满头大汗,“这几箱是给开平矿务局代购的德国绞车,那几箱……是咱们自己用的家伙。”
掌柜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几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长条木箱,“步枪,还有几门快炮。九爷说,上海滩不太平,致公堂总得有镇堂的玩意儿。”
陈阿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码头。
不同于十六铺那种靠苦力肩膀扛货的原始码头,这里已经铺设了轻便铁轨,小矿车推着货物直接滑进仓库。
“这码头是块宝地。”
“花了太多钱在这里。”
阿福忍不住感叹,“洋人的巡捕房管不到这儿,地契上写的是招商局的分栈,大清的衙门也不敢管,因为这里是美租界,挂着美国义兴公司的牌子。这就是灯下黑,咱们想运什么,就运什么。”
“风水宝地啊...”
巡视的最后,一行人折回了义兴仓库与银行大楼连接处的一座副楼。
这是一座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三层青砖小楼,
一楼是义兴公司的账房和职员宿舍,二楼是会客室和陈安的私人起居室。
而三楼,才是整个黄浦路1号真正的灵魂——金门致公堂上海总舵。
这层楼没有窗户,所有的采光都来自于屋顶的天窗。四壁包裹着厚实的吸音软木,墙上挂着洪门历代先祖的画像,还有已不合时宜但仍被保留的隐晦切口字画。
大厅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圣帝君铜像,神像前香火缭绕。
两侧摆放着两排太师椅,那是给将来开香堂时各路大佬坐的交椅。
“这里能容纳多少人?”陈阿福问。
“上下三层,挤一挤,三百个兄弟没问题。”
管事回答,“而且,这层楼有两条暗道。一条通往银行大厅的夹层,一条直通码头水底。”
陈阿福走到关公像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将黄浦江染成了一片血红。
对面的礼查饭店开始点亮煤气灯,而黄浦路1号的工人们正在为一件大事做最后的准备——安装电灯。
就在院子的角落里,那台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