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廷枢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重燃光芒:
“对!正翔说得对!只要有钱!年初,开平那边急需购置新的德国绞车和水泵,若是等朝廷拨银子,等到猴年马月都未必有。可现在呢?
股票一发,几十万两白银三天就到了账上!有了这笔钱,我就能把唐山的煤挖出来,运到大沽口,卖给北洋水师,卖给天津机器局。只要煤出来了,利润兑现了,这些被推高的价格就牢不可破!”
“即便是现在产量不够,还得靠着婆罗洲的煤,但大力发展下去,必然可以自给自足!”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申报》,指着上面的股价表:
“你看,开平现在二百多两。贵吗?我觉得不贵!
现在的产量每天都在翻番。再过三年,我有信心让它值五百两!所以,百姓的疯狂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们嗅到了未来的味道。这是一个工业化国家的味道,是机器吃煤、吐出金银的味道!”
李提摩太看着眼前这两位,心中不禁感慨。
他深知西方工业革命的残酷与混乱,但他没想到,在遥远的东方,这种资本的原始冲动会以这样一种官商结合的独特形式爆发。
以清廷的官场态势,会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吗?
“还有一件事,或许二位还不知道。”
李提摩太开口,“昨天我去了汇丰银行,见了大班。他们对现在的局势感到非常……困惑,甚至有些嫉妒。”
“哦?”唐廷枢和郑观应同时来了兴趣,“怎么说?”
“以前,上海的闲散白银,大多会存入外资银行,或者购买洋行的债券。
但最近几个月,汇丰的储蓄额度增长停滞了。他们发现,中国人的钱,开始流向中国人自己的公司了。”
李提摩太摊开双手,“这在他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他们一直认为,中国商人只是一盘散沙,只会做二道贩子。他们没想到,中国人竟然能组织起股份公司,还能通过股票市场募集到如此巨额的资金。”
郑观应闻言,哈哈大笑,
“现在看穿了,无非就是机器加资本。机器我们可以买,资本我们可以集!上海滩的百姓,正是在用他们的钱袋子投票,他们在支持自己的国家工业。这种力量,比几门克虏伯大炮要强大得多!”
唐廷枢则更冷静一些,但仍然包含笑意。
“不仅如此。洋人现在也开始买咱们的股票了。怡和洋行的几个买办私下里找我,说他们的英国老板也想入股开平。为什么?因为利之所在!资本是没有国界的。当我们强大了,别人也会来依附我们。这就是势!”
他站起身,走到郑观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翔,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刚进招商局的时候吗?那时账上一穷二白,被旗昌轮船公司压得喘不过气。现在你看看,旗昌已经被我们收购了!这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靠这股子疯劲儿吗?如今这股劲儿传到了民间,传到了每一个想发财的阿猫阿狗身上。虽然乱,但乱得有生气!乱得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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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室内的炉火渐渐暗淡,但三人的谈兴未减。
李提摩太看着兴奋的两人,作为旁观者,他觉得有必要泼一点点冷水,或者说,一点点理性的提醒。
“景星兄,正翔兄。今日之繁荣,确实令人振奋。但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廷枢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提摩太先生,你是咱们的老朋友了,但说无妨。”
李提摩太斟酌了一下词句:
“这股疯狂的资金流,既能把开平送上云端,也能催生出无数的怪物。我听说,市面上有些新成立的公司,连个像样的章程都没有,只是挂个牌子,说是要去某地开矿,实际上连那座山在哪儿都不知道。
百姓们分不清真假,只认股票二字。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几家这样的公司倒闭了,或者被揭穿是骗局,会不会引发恐慌?到时候,这把火会不会烧到开平、招商局这些真正的好企业身上?”
郑观应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他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
“提摩太兄所虑极是。这就是鱼龙混杂之弊。我和景星兄也私下商议过,想请官府出面,整顿一下那些招摇撞骗的公司。但现在的衙门……哼,只要有银子打点,什么路条不开?这确实是个隐患。”
唐廷枢沉默了一会儿,
“隐患肯定有。”
“我也担心。比如那个金嘉记,我就觉得他不地道,竟然挪用实业资金,还去抵押借贷买票,赌得太狠。”
“但是,终究咱们不能因噎废食!孩子学走路哪有不摔跤的?种庄稼哪有不长杂草的?只要开平的煤还在出,只要招商局的船还在跑,只要咱们这些办实业的人立身得正,这天就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