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曾是苏木都剌国的旧港,也是曾经船队设立的官厂——那个巨大的人员集结与物资中转站的位置。
如今这里,只有亚齐人还深深记得。
亚齐人认为郑和是圣裔,是真主派来护佑南洋的神将。
在当地留下了深厚的伊斯兰印记,被视为宗教上的兄弟和守护者。
亚齐人相信阿吉和他身后的华工队伍是回来履行几百年前的盟约,帮助他们把荷兰人赶下海的,给予了前所未有的,跨越四百年的信任。
他们的队伍,更是被亚齐的宗教阶层视为救世主。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掩映在茂密的椰林和杂草之中。
1881年的海风,吹过这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
阿吉跳下马,走到一处被藤蔓覆盖的石基前。
这里没有宏伟的建筑,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石柱底座,依稀能看出当年那种规整的、不同于本地建筑风格的方形布局。
据亚齐的老人说,这就是当年唐人扎营立寨、修筑仓库的地方。那时候,这里旌旗蔽日,宝船如云,数万汉家儿郎在此休整,等待季风,准备横渡印度洋。
那是华人下南洋最挺直腰杆的时代。
“头领,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身边的一个心腹低声问道,警惕地看着四周。
阿吉蹲下身,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拨开青苔,抚摸着那块冰凉的基石。
“这里是汉家官厂。”
一个声音从隐蔽处传来,李庚面容憔悴,缓缓现身。
“四百年前,咱们的老祖宗就在这里设了个家。不管船队走多远,到了这儿,就有淡水,有粮食,有药,有兄弟。”
“那时候,没人敢欺负咱们。”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海岸,仿佛看到了当年千帆竞发的幻影。
“现在,咱们成了孤魂野鬼。”
几人沉默了一阵,阿吉转过身,指着马背上的那些物资——斯奈德步枪子弹、药品、咸牛肉。这些都是用人头换来的,是荷兰人施舍给狗的骨头。
“把东西卸下来一部分,你们挑一下。”
“荷兰人的主力虽然走了,但留下的这群软蛋更怕死,所以封锁会更严。”
阿吉拍了拍手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此时,远处海面上,几艘荷兰巡洋舰正冒着黑烟驶过,那是封锁线的巡逻船。
“我们走了。”
阿吉翻身上马,重新戴上了那顶象征亚齐贵族的四色绒帽,遮住了他那双眼睛。
“红毛鬼在做学问,研究那些曾经的航线。”
阿吉勒转马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咱们去教教红毛鬼,什么叫杀人偿命。”
“驾!”
马蹄声碎,阿吉的身影消失在雨林深处。
身后,那片沉寂了四百年的官厂遗址,在海风中静默伫立,无声地注视着这群在绝境中为了生存和尊严而战的后世子孙。
李庚带着队伍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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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日,清晨。
一艘悬挂着砂拉越布鲁克王朝旗帜(黄底红黑十字)的蒸汽通报船“拉贾号”,像一匹疲惫却疯狂的快马,不顾港口引水员的旗语阻拦,全速冲进了繁忙的航道。
它的烟囱喷吐着浓烈的黑烟,船身吃水线以上布满了海浪拍打的盐渍,显然是经历了长时间的超负荷航行。
码头上,正在指挥苦力卸货的英国海关官员愤怒地吹响了哨子:“那是谁的船?想撞毁码头吗!让他们停下!”
然而,拉贾号并没有减速,直到最后时刻才猛地倒车,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重重地靠上了栈桥。
一名身穿砂拉越游骑兵制服的英国军官,甚至等不及跳板搭好,便直接跳上了岸。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只有拉惹(国王)才能使用的火漆密封皮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推开阻拦的海关人员吼道:
“我要见总督!立刻!我是查尔斯·布鲁克拉惹的特使!紧急军情!”
……
一小时后。福康宁山,总督府。
那只皮囊被放在了韦尔德总督的红木办公桌上。上面的火漆印章还是完整的。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总督韦尔德、华人护卫司司长皮克林,以及那位刚刚喝了一大杯水、依然惊魂未定的信使。
“拉惹说,这封信里的内容,会改变南洋的颜色。”
信使喘息着说,“他在古晋的边境线上,亲自接收了从那边逃过来的……不,是那边传来的消息。”
韦尔德皱着眉头,用裁纸刀挑开了火漆。
他抽出了那几张薄薄的信纸。
起初,他的表情是困惑,似乎在怀疑这是否是一个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