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林荫下,那些叶片边缘,原本静止不动的锯齿,竟然全都在颤抖。
不,那不是风吹的。
将军凑近了一点,随即,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叶子的锯齿。
那是无数条细小的、身上长着黄色和黑色条纹的软肉。它们只有小指长短,像枯枝一样挺立在叶片边缘、草尖上、垂下的藤蔓上。
当感应到几十个散发着高热的人体经过,感应到沉重的脚步声带来的震动,同时也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汗味和血腥味时——
这片沉睡的森林,苏醒了。
无数的软肉虫开始疯狂地舞动。它们伸长了身体,在这个没有视力的世界里,贪婪地探寻着热源的方向。它们就像是无数根渴望鲜血的触手,在空气中挥舞,等待着任何一个擦身而过的宿主。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范德海金的帽檐上,然后顺着帽檐滑到了他的脸上。
冰冷,湿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东西已经迅速收缩,钻进了他的眼眶边缘,一口贴住。
没有明显的触感,几乎只剩一种微微的刺麻。
“啊!!”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名来自鹿特丹的士兵突然扔掉步枪,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裤子。
“它们在里面!它们钻进去了!救命!!”
士兵跌坐在烂泥里,双手颤抖着举着自己沉重的军靴。
当靴子倒过来的时候,
倒出来的不是泥水,而是血。
暗红色的、浓稠的鲜血,足足有一靴底。
而在士兵那浮肿的小腿和脚踝上,密密麻麻地吸附着几十条令人作呕的生物。
它们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干瘪模样。
吸饱了鲜血的它们,膨胀成了拇指粗细、紫红色的肉肠,像一个个充血的肿瘤挂在苍白的皮肤上,随着呼吸一鼓一缩,贪婪地吞噬着这个年轻人的生命。
“停下!都停下!上帝啊,别再走了!!”
一声凄厉的嘶吼让惊魂未定的队伍猛地刹住了脚。
喊叫的是范·迪克下士。这个在亚齐打了五年仗、脖子上还留着疤痕的老兵,此刻正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脚下的烂泥地。
他那张被亚齐烈日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他颤抖着手,指着周围那些深褐色的腐叶和灌木丛。
“错了……路走错了……”
范·迪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pacet’窝……这是旱蚂蝗的繁殖坑啊!我们在往它们的饭碗里跳!”
周围有几个逃兵茫然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
“看地上!别看我!看地上!”范·迪克歇斯底里地咆哮。
士兵们低头看去。
原本以为是枯枝败叶铺成的灰褐色地面,在几十双散发着高热和汗臭的军靴踏入后,竟然整体沸腾了。
那不是泥土在动。
那是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旱蚂蝗。它们原本处于休眠状态,此刻被活人的气息唤醒,像是一层蠕动的地毯,争先恐后地向着热源涌来。它们从烂泥里探出头,像无数根饥渴的手指,疯狂地挥舞、弹射。
“啊!!”
一名年轻士兵发出尖叫。他眼睁睁看着那层地毯顺着他的靴子漫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皮靴面,钻进了绑腿的缝隙,爬进了他的裤管。
那种成百上千张湿冷的小嘴同时贴上皮肤的感觉,让他精神瞬间崩溃。
“盐!快拿盐出来!!”
范·迪克下士发疯一样抓住身边一个士兵的领子,用力摇晃,“把你的盐包拿出来!还有烟草!嚼碎了的烟草汁!涂抹全身!快啊!!”
在亚齐的前线,这是常识。
每个老兵的腰包里都会有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盐袋,或者一瓶浸泡得发黑的烟草水。只要撒上一把盐,这些恶魔就会立刻脱水蜷缩,化成一滩血水脱落。
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被抓住的士兵被吓傻了,他哆哆嗦嗦地摸向自己的腰间,然后,脸色变得死灰。
“没了……下士……没了……”
士兵绝望地哭喊起来,“刚才在林子边上……为了跑得快点……为了跟上将军……我把背包扔了……盐包在背包里……”
范·迪克猛地松开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其他人。
“你的呢?!”
“扔……扔了……”
“你的烟草汁呢?!”
“炮兵连炸炮的时候……我把背包……也扔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群败兵。只有脚下泥潭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那是无数软体动物在湿叶上爬行的声音。
他们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