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多少遍!要弯!要像蛇一样弯!”
他跳进一个刚挖好的土坑,指着那笔直的沟沿吼道,“你把沟挖得比尺子还直,荷兰人的炮弹要是掉进来一颗,光是弹片就能顺着沟把这一排弟兄全削了!改!给我改成‘之’字形!”
负责这一段的工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绰号“铁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着这位年轻的教官,眼里虽然有敬畏,但也透着股不服气。
“张教官,咱们挖了一辈子金洞子,讲究的是直上直下透气快。你这弯弯绕绕的,费工不说,土也不好运啊。”
“费工总比费命好!”
张牧之把一把工兵铲插进粘稠的红土里,“这种红土粘性大,但是怕水泡。铁头叔,你们是行家,不用我教你们怎么支护吧?
把那些砍下来的坤甸铁木,给我斜着打进去,做成护坡。还有,把挖出来的土堆在前面,拍实了!那是挡子弹的胸墙,不是给你垫脚的!”
尽管嘴上抱怨,但这群矿工的执行力确实令人咋舌。
他们不懂什么叫战壕工事,不懂怎么挖防炮洞,也不懂什么叫侧射火力点,但他们懂土。
他们知道怎么用竹片和圆木在松软的烂泥里搭建出坚固的支撑结构,甚至比张牧之在书本上学的还要实用。
他们利用采矿的经验,迅速在战壕底部挖出了排水沟,甚至在几个机枪阵地上方,用粗大的原木搭建了足以防避榴霰弹破片的掩体——这在他们眼里,和防止矿难塌方的棚子没什么两样。
仅仅不到一周时间,一道沿着山势蜿蜒、深达一米五、且具备了防炮洞和交通壕雏形的野战防御体系,就已经硬生生从雨林里长了出来。
……
战壕的尽头,一处隐蔽在巨型榕树根部下方的指挥掩体。
阿昌叔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饼子在啃。砍刀就放在手边,刀刃被磨得雪亮。
“牧之,坐。”
阿昌叔指了指对面的弹药箱,“红毛鬼在河滩上扎营了?”
“对,声势很大。”
张牧之摘下斗笠,露出了被汗水浸透的短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地上。
“他们很谨慎。砍树、立寨、架炮,一步一扎。看来这次带兵的是个硬茬子,没想一口气冲上来。”
“老手好啊。”
阿昌叔嚼着饼子,眼中精光四射,“老手怕死,想得多。要是愣头青,一口气冲过来,咱们还反应不过来。”
“阿昌叔,您得看看这个。”
张牧之指着草图上的一条长长的线条,那是他对荷兰行军队列的推演。
“我在澳门研究过荷兰人在亚齐的战报,特别是他们这几年的战术和丛林行军习惯。他们的军队,有一个致命的死穴。”
“死穴?”
“对,就是他们的尾巴。”
张牧之用炭笔在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位于队伍的最后方。
“荷兰皇家陆军,看起来装备精良,实际上是一支极度臃肿的贵族军队。他们的职业士兵,哪怕是安汶雇佣兵——也是不屑于背负重物的,最多就是背点跟自己有关系的东西。
在亚齐,一个标准的荷兰行军纵队,如果是两千名战斗兵,那么后面至少跟着一千五百名,甚至两千名苦力。”
张牧之的声音压低,透着一股寒意:
“这些苦力,有的是被强征的爪哇辅兵,有的是被强征的囚犯。他们背着沉重的弹药箱、咸肉桶、帐篷,甚至还要抬着那些犯了脚气病和疟疾的老爷兵。”
“这条尾巴,在丛林小路上会拉得非常长,可能有三四里地。而且,因为负重很多,他们走不快,一旦遇到袭击,既跑不掉,也没法抵抗。”
阿昌叔停止了咀嚼,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圈:“你是说,他们的粮食和子弹,都在这帮劳工身上?”
“没错。”
张牧之点头,“荷兰人的正规军,也就是主力部队,肯定会走在中前段,作为铁锤来砸我们的阵地。而那些安汶人会被当作先锋,和撒在两翼当斥候,。
留在最后面看守这些苦力和物资的,通常只有少量的后卫部队,而且是战斗意志最差的部队。”
“这就是他们在亚齐吃了八年亏还没改掉的毛病——过度依赖人力后勤,却又无法保护这漫长的补给线。”
张牧之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太平天国的老将。
“阿昌叔,正面战场,我会用机枪和连珠枪把他们的头打破,把他们死死钉在老虎岭下面。”
“但能不能把这几千人全埋在这儿,关键不在我,在您。”
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那个代表滩头阵地和后勤纵队的位置。
“你的突击队,不要去碰他们的硬骨头。也不要去管那些安汶兵。”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