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长屋侧面的一堵木板墙,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碎屑四溅。一个满身是血的白人监工,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外面滚了进来,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是一个恐怖的血洞。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像泉水一样从嘴里涌出,
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头一歪,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屋子里,压抑的恐惧瞬间爆发,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有人开始哭喊,有人试图从另一头的窗户跳出去,更多的人则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
阿茂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和混乱惊得呆住了。
外面到处都在杀人,
跑?能跑到哪里去?种植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原始雨林,里面有猛兽和瘴气。被抓回来的下场,比死还惨。
不跑?留在这里干什么?
就在这时,阿茂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从被撞开的墙洞外,冲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爪哇监工。
此人正是平日里最凶残的监工之一,阿茂的背上,至少有十几道鞭痕是拜他所赐。
他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马来短刀。
“你们这些该死的猪仔!都给我去死!”
他咆哮着,一刀就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华工砍去。
那个华工吓得瘫倒在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旁边闪电般地扑了过来!是阿吉!他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
阿吉的手里,是一根细长的利刃。他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长刀狠狠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闷响,尖利的刀尖,精准地从那个爪哇监工柔软的腹部捅了进去,从后背透体而出!
监工的狞笑僵在了脸上,
阿吉看都没看他一眼,拔出长刀,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然后对着另一个试图冲进来的监工,再次发起了冲锋。
阿茂明明看到他脸上竟然露出了微笑。
他的身后,跟着十七八个同样手持武器的华工。
他们不是在胡乱冲杀!他们进退有据,三五成群,相互掩护,显然是经过某种训练!
死?
八年来,他每天都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他早就该死了。
但今天,他不想再像一条狗一样,默默无闻地死去!
他一只脚重重地跨出门槛,踩进了泥水里。
他回过头,那些躲在长屋黑暗里的眼睛,星星点点,都在看着他。
月色渐明。
阿茂突然明白,也许人与人不同,出身不同,命运不同,吃的不同,喝的不同,
但也许在某一个时间,他们都彼此相同。
那就是几十斤肉、捅穿就会呲呲往外冒的一身血。
这在个时间,他可以做出选择。
死或者换个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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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兰的夜,被喊杀声和冲天的火光撕成了两半。
荷兰殖民者建立的“新城”与华人聚居的“旧区”之间的界限,在这一夜被彻底抹除。
往日里象征着秩序与权力的街道,此刻已沦为血与火的屠场。
雨水混合着鲜血,在坑洼的土路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炭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一道黑色的闪电,正无声地撕裂这个混乱的城镇。
队伍的最前方,是十几个真正的亚齐人。
他们的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烈日曝晒出的深棕色,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着颜色暗沉的纱笼。
他们的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眼神凶狠。
他们是丛林里的幽灵,是荷兰人噩梦中的主角。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形状独特的匕首,或是缴获的荷兰步枪,脚步轻盈得像猫,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紧随其后的,是一伙沉默的汉子。
他们是这场杀戮风暴真正的核心。
为了伪装,每个人的脸上都用锅底灰和湿泥涂抹得一片狼藉,遮盖了原本的肤色和面容。
他们同样赤着上身,身上用颜料画上了模仿亚齐人的图腾,头上绑着浸湿的黑布。
在这样混乱的雨夜,在火光与阴影的交错中,根本无人能分辨出他们与前方那些亚齐人的区别。
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可怕,棉兰的所有的荷兰官署和“绅士俱乐部”。
俱乐部是镇上所有荷兰种植园主、殖民地官员和军官们消遣的场所。
象牙雕饰的大门,从欧洲运来的水晶吊灯,以及从爪哇少女手中递过的法国白兰地,构成了他们在这片野蛮土地上的“文明飞地”。
今夜,这里将成为他们的坟墓。
亚齐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门口的两个卫兵,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