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父皇……母后……”朱标的声音破碎不堪,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双手将那份急报高举过头顶,眼泪夺眶而出,“开平王府急报……常叔叔……常叔叔他……半个时辰前……在王府……旧伤突发……薨了!”
“啪嗒!”
朱元璋手中那颗温润的翡翠棋子,掉落在紫檀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滴溜溜转了几圈,不动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瓷器一样片片碎裂。他猛地从锦墩上站起身,动作太快太猛,带得棋盘都晃了晃,几颗棋子滚落在地。
他死死盯着儿子手中那封急报,没有去接,身体却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震颤。
他的脸先是涨红,随即又迅速褪成一种可怕的青灰色,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喘不过气来。
“你……你说什么?”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一步跨到朱标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儿子,那双曾经令山河变色的虎目,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惊骇,“你再说一遍?!常遇春……伯仁……他怎么了?!”
“常叔叔……薨了……”朱标泣不成声,将急报又往前递了递。
朱元璋一把抢过急报,展开。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几行字上:“……酉时三刻,旧疾骤发,呕血盈升,周济民等竭力施救无效……酉时末,薨于虎啸堂……”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睛上,烫在他的心上。
“不——!!!不可能——!!!”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从朱元璋胸腔里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暖阁,甚至盖过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他手臂疯狂地一挥,将旁边那个他最喜欢的、摆满了小件的紫檀木多宝格整个掀翻在地!哗啦啦——!瓷器、玉器、古玩,稀里哗啦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骗咱!你们都是骗咱!”朱元璋赤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的绝望猛兽,在暖阁里踉跄打转,指着虚空,声音狂暴而混乱,“常遇春那厮!那匹夫!他壮得能一拳打死牛!前月……对,前月皇家内宴,他还跟咱拼酒,喝了三大坛!他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一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这些庸医!害死了他!还有那些伺候的人!都是废物!废物!!!”
“重八!重八你冷静点!”马秀英哭着扑上来,死死抱住丈夫剧烈颤抖、几乎要失控的身体,“标儿不会骗你!周院使的医术你也知道!是天意啊重八!是天意啊!伯仁……伯仁他这是……这是去找天德了啊!”说到最后,她也泣不成声。徐达和常遇春,是朱元璋最早、也是最铁的兄弟,左膀右臂。失其一已痛彻心扉,如今双翼皆折……
“伯仁……我的好兄弟……常十万……你怎么……怎么就舍得……扔下咱先走了……”他不再咆哮,声音变得嘶哑、低沉,充满了无尽的苍凉、悲痛和深入骨髓的孤独,“徐达走了……你也走了……都走了……把咱这个老不死的……孤零零地扔在这……这冰冷的皇宫里……”
这位白手起家、驱除鞑虏、重开大宋天地的洪武大帝,这位曾经心如铁石、杀伐决断的开国雄主,此刻只是一个接连失去生死手足、精神支柱轰然坍塌的垂暮老人。
他佝偻下曾经挺直如松的腰背,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的呜咽。
暖阁内,朱标跪地痛哭,马秀英掩面悲泣,宫人们跪倒一片,瑟瑟发抖。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了皇宫,远处传来沉闷的、仿佛天地同悲的雷声。
一场席卷整个大明帝国顶层的巨大悲恸与动荡,随着开平郡王常遇春在应天王府的猝然离世,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接到急召的吴王朱栋,正快马加鞭冲进皇宫;常茂、常升、常森三兄弟,正从开平王府红着眼睛骑马奔来。
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梁国公蓝玉等开国顶级勋贵,也正从各自的府邸或衙门,怀着无边的震惊与悲痛,急匆匆地赶往这座被悲伤淹没的皇城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