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父王!”兄弟二人齐声应道,再次行礼后,退出了澄心殿。殿外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们心头那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即将面对风雨的兴奋。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内,气氛却远比吴王府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伤感的滞涩。
朱标端坐于御案之后,眉头紧锁,手指反复摩挲着面前那几封字迹熟悉、言辞恳切到近乎悲凉的请辞奏疏。
徐达、常遇春的笔迹,他从小看到大,熟悉得如同自己的一般。
“徐爱卿,常爱卿……”朱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与不舍,“朕知二位国公体魄不复当年,心系朝廷未来,欲效仿古之贤臣,急流勇退,为后辈才俊让路。然二位乃国之柱石,朕与父皇,数十年来倚之为长城……”
御阶之下,朱栋、李文忠、冯胜、傅友德等核心重臣默然肃立,人人面色凝重。他们都明白,今日之议,将决定大明军界未来数十年的格局。
就在朱标语带哽咽,难以为继之时,殿外突然传来内侍略显尖锐急促的通传声:“太上皇、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神情一凛,连忙整理衣冠,躬身相迎。只见太上皇朱元璋,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暗红色团龙旧袍,在马秀英的搀扶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爷子虽已退居太上皇之位,步履间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气,只是那双看透世情的虎目之中,今日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惜,有不舍,更有一种英雄暮年的悲凉。
“都杵着干什么?坐下!”朱元璋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却掩不住一丝疲惫。他径直走到朱标身旁的鎏金蟠龙椅上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人,最后定格在朱标面前那几份奏疏上,“是为了徐天德和常伯仁这俩老家伙请辞的事?”
“回父皇,正是。”朱标将奏疏双手呈上,“二位国公心意已决,这已是第八封了。”
朱元璋接过奏疏,却没有翻开,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曾执掌乾坤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御案之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也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跳。
“混账东西!”老爷子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更深的痛楚,“这两个杀才!跟了咱一辈子,从濠州那个破庙里就跟着咱!当年饿得眼冒金星,是天德那小子,不知道从哪个死人堆里扒出来半块干粮,自己饿得直咽口水,却硬塞到咱手里!打洪都,伯仁那愣头青,为了给咱杀开血路,浑身插满了箭矢,像个刺猬,血都快流干了,还他娘的咧嘴对咱笑!”
他的声音哽咽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生死与共的岁月。“还有邓愈、汤和、冯胜……咱们这帮老兄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阎王爷手里抢来的这大明江山!现在好了!天下太平了,咱们也老了,他们……他们一个个的,病的病,老的老,走的走……邓愈先撒手去了,如今这俩老杀才也要撂挑子!他们这是要干嘛?是觉得咱朱重八老了,糊涂了,容不下老兄弟了?还是觉得标儿和栋儿,是那等刻薄寡恩、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人吗?!”
马秀英在一旁早已泪湿衣襟,轻轻拉住丈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低声道:“重八,你冷静些,好好说,莫要气坏了身子……”
“咱怎么冷静?!”朱元璋猛地甩开手,像一头受伤的雄狮,咆哮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孤独,“咱这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块大石头!他们这是往咱心口上插刀子啊!” 他说着,猛地别过头去,用力眨着眼睛,不让那滚烫的液体落下。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朱元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李文忠、冯胜、傅友德等人无不低头,面露悲戚,仿佛也想起了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想起了那些已然逝去的袍泽。
朱标亦是眼眶通红,起身离座,走到朱元璋身边,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徐叔叔、常叔叔之心,天日可表,儿臣与二弟,唯有感佩,岂敢有半分怨望?”
朱栋此时亦出列,深深一躬,声音沉静却带着力量:“父皇,皇兄,徐、常二位国公之心,确为公忠体国,至诚至纯。他们非是弃朝廷于不顾,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守护这大明江山。然二位之功,震古烁今,若就此归于林泉,恐天下人非议朝廷薄待功臣,寒了万千将士之心。儿臣斗胆建言,不如顺应其请,允其卸任军职,颐养天年,但可加以无上殊荣,恩泽后代,以彰其不世之功,亦全父皇与老兄弟们生死与共之情谊,更可昭示天下,我大明不负功臣!”
朱元璋闻言,暴怒的神情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边的伤感。他缓缓坐回龙椅,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高大的身躯竟显得有些佝偻。他沉默了许久许久,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仿佛透过那里,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终于,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整个时代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