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提高,带着质问,“前者犹如持续失血,终至油尽灯枯;后者乃是一次投资,播种希望,永享其利!瑞恒昌之利,倭国金银矿之益,不过海外财富之冰山一角!其下所藏,远超我等想象!此非耗费,乃播种也!今日播下一种,来日收获万钟!目光岂能只局限于眼前之账簿,而罔顾国家百年之大计?!”
他转而面向那些担忧风险的官员,语气沉稳而自信:“至于远洋风险,舟船之危,前元之鉴,栋与魏国公一样,深知其害,未尝一日或忘。然我大明,非蒙元那般只知恃强蛮干、不修内政、不恤民力之辈!格物院众贤已在呕心沥血,研制更抗风浪之海船,更精确之罗盘、牵星板;航海学院正严格考选,培养忠于职守、技艺精湛之航海人才;鹗羽卫之海鹞,正不畏艰险,深入远海,绘制精确海图,探查航道暗礁,搜集各方情报!我们是以科技为矛,以人才为盾,以情报为眼,步步为营,稳健前行!岂是元朝那般临时拼凑、天怒人怨的征伐可比?‘以海养海’,正是要以初期贸易之利、资源之出,反哺水师建设,支撑持续扩张,形成良性循环,而非元朝那般耗尽民力的无底洞!”
他对那些坚持“重农抑商”、“华夷之辨”的文臣,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一丝凌厉:“圣人重农,乃固本之策,然圣人不曾言拒通商、绝往来!《周易》有云‘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尚书》亦载‘懋迁有无化居’。海外贸易,正是‘懋迁有无’之极致!以我大明充裕之物产,易海外之珍奇异物,富国裕民,互通有无,何乐不为?何罪之有?!”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那些持道德异议者:“至于殖民拓土,传播华夏衣冠礼乐,使蛮荒之地沐浴王化,使懵懂土人渐习礼仪,知廉耻,明人伦,此非‘仁政’之远播?非‘教化’之延伸?难道要坐视其永世茹毛饮血,或待他日西洋强敌占据其地,奴役其民,并以之为基,反来窥伺我中华沃土,方合‘仁义’之道?届时,手中无舰,海外无援,仅凭‘华夷之辨’四字,可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固守僵化之‘华夷之辨’而画地为牢,自缚手脚,绝非强国之道,实乃误国之论!”
朱栋的声音愈发激昂,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无形的海洋,向整个奉天殿,向整个帝国,描绘出一幅前所未有的壮丽蓝图:
“诸公!请暂摒成见,放开眼界,随栋一同设想!”
“设想我大明的巨舰艨艟,龙骨巍峨,帆樯如林,旌旗蔽日,驰骋于万里碧波之上,犁开深蓝的航道!”
“设想我大明的商队,满载丝绸瓷器,络绎于海上丝路,联通东西,贸易之利如长江大河,源源不断汇入神州!”
“设想那海外的新领地,稻浪翻滚,果园飘香,一座座新城拔地而起,一座座矿场昼夜开采,金银铜铁、香料珍宝,如同江河汇海,充盈我大明府库!”
“设想大明的日月旗,在遥远大陆的海岸高高飘扬,华夏的语言与文字,成为四方准则,礼乐文明,光耀异域!”
“设想那时,万国使节,无论何地,皆梯山航海,齐聚应天,共仰天朝上国之光辉,由衷赞叹:‘此乃真正的天朝盛世!’”
他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在殿内回荡:“那将是何等光耀史册的盛世景象?!其功业之伟,格局之宏,岂是汉武唐宗,仅局限于陆上之开拓所能比拟?!我等今日之争议,在彼时盛世光辉之下,是否显得渺小而无谓?!”
最后,他重重一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语气沉痛而警醒:“反之,若我大明畏缩不前,固守这大陆一隅,只知在田赋徭役间打转。待数十年、百年之后,人口滋生,土地兼并愈烈,资源枯竭,内忧外患并起!或更有海外强权,仗其巨舰利炮,破我海疆,焚我城池,掠我财富,屠我百姓!届时,我等后世子孙,面对破碎山河,除了捶胸顿足,痛骂我等先祖之短视无能,又有何用?!又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他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宣告:“固步自封,闭关自守,才是最大的、最不可饶恕的风险!拥抱海洋,开拓进取,方是我大明唯一的、正确的强盛之路!舍此之外,别无他途!”
朱栋这番长篇陈词,如长江大河,奔腾澎湃,既有对具体质疑的犀利驳斥,更有对宏伟蓝图的激情描绘,尤其是最后对固步自封后果的严厉警告,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许多人的心头。
殿内一片死寂,许多原本持反对或怀疑态度的官员,脸色变幻,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与思索。那幅“海陆兼备、万邦来朝”的盛世蓝图与“海疆破碎、任人宰割”的悲惨幻象,在他们脑海中交替闪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带着最终的期盼与敬畏,投向了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朱元璋端坐如山,自始至终,他都如同磐石般沉默,静静地聆听着双方的激辩,观察着每一张面孔后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