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窗外的人听去:“殿下,新政…尤其是这银行之设与税制改革,虽是利国利民之长策,然…然确实触动了江南不少世家大族的利益,再加上这些年殿下推行新政,诛杀了不少破坏新政的江南士绅家族,现在大部分都是只敢私底下抱怨几句。往日里,他们或可利用旧制,瞒报田亩,规避徭役,操纵银钱。如今银行统管银钱,新税法度严密,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他们…损失不小。”
“哦?”朱栋挑眉,“有哪些家族,怨望尤甚?”
陈泰报出了几个在江南盘根错节、声名显赫的大姓:“城西的王家,世代盐商,与漕运关系密切;城东的李家,田产广袤,号称‘李半城’;还有这张家、顾家…皆是树大根深,在朝中…在朝中亦有不少故旧门生。”
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下官绝非意指他们与劫案有关!只是…只是他们确曾在一些私下场合,抱怨颇多,言辞激烈…甚至…甚至有人放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朱栋默默记下这些名字,面上不动声色:“本王明白了。多谢陈大人坦诚相告。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外传。”
陈泰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下官多谢殿下体恤!下官所言,皆是为朝廷社稷着想,绝无半点私心!”
送走脚步虚浮、后背衣衫几乎被冷汗浸透的陈泰,朱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炎!”
“臣在!”
“立刻秘密调查王家、李家、张家、顾家这几大世家,最近半年的所有动向!重点查他们与苏州各级官员、特别是与卫所军官的往来应酬,资金流动,名下仓库、车马行的异常情况!记住,要绝对秘密,不可打草惊蛇!”
“是!”李炎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鹗羽卫的高效再次展现,仅仅两天时间,初步的调查结果便汇总到了朱栋案头。
结果却有些耐人寻味。这些世家大族确实对新政,尤其是金融和税收改革心怀不满,证据确凿。他们曾在诗会、宴饮等场合公开发过牢骚,甚至暗中资助过一些文人写诗作文,隐喻批评新政“与民争利”。他们的生意也确实受到了一定影响。
然而,翻遍所有记录,查遍所有线报,却没有找到任何直接证据,能将他们与银行劫案联系起来。他们的不满似乎停留在口头发泄和暗中抵触的层面,并无组织如此骇人听闻、直接对抗朝廷的暴力行动的迹象。案发前后,这些家族的核心成员行踪也大多有迹可循,并未发现明显异常。
线索,似乎又一次中断了。对手狡猾地将嫌疑引向了这些本就对新政不满的世家,仿佛在玩一场精心设计的误导游戏。
朱栋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他感觉自已仿佛在下一盘盲棋,对手的影子飘忽不定,落子无声,却处处抢占先机。 就在他凝神思索破局之策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李炎带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凝重交织的神情。
“殿下,有重大发现!我们安插在城南的眼线回报,经过连日排查,发现案发前三天,曾有人目睹苏州卫指挥同知刘猛,与几名身份不明的陌生男子,在观前街的‘太白楼’二楼雅间内秘密聚会,神色鬼祟,谈话内容听不真切,但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之后刘猛先行离开,那几名男子又从后门悄然离去。”
“刘猛?”朱栋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是苏州卫指挥使周世昌的副手,风评似乎不太好,据说有好赌的毛病,但因其是周世昌的同乡兼心腹,一直稳坐其位。
“周世昌的那个副手?”
“正是此人!”李炎肯定道,“而且根据其他线索交叉印证,刘猛最近半年在外欠下巨额赌债,债主多次上门威胁。但蹊跷的是,就在银行劫案发生后不到五天,他所有的债务被人一次性还清,数额巨大,来源不明!”
“赌债缠身…案发后突然还清…”
朱栋眼中精光一闪,“这绝非巧合!秘密监视刘猛的一举一动,查清给他还债的钱,到底来自何处!要快,但要隐蔽,绝不能让他察觉!”
“是!臣立刻去办!”
调查迅速围绕刘猛展开。然而,这个刚刚浮现的线索,其命运似乎与之前的更夫王老汉一样,注定多舛。 就在鹗羽卫布置好监控,尚未能深入核心之时,次日清晨,一个惊人的噩耗传来——刘猛被发现在其自家书房中,悬梁自尽!
当朱栋带人赶到现场时,只见刘猛尸体已被解下,面色青紫,双目圆睁,似乎充满了惊恐与不甘。书房内陈设整齐,并无搏斗痕迹。书桌上,放着一封笔墨未干的“遗书”。
遗书上的字迹潦草,内容更是令人震惊。刘猛在信中“坦白”,自己因嗜赌成性,贪污军饷高达数万两,如今东窗事发,无颜面对朝廷和指挥使大人的信任,更无颜再见家中妻儿老小,唯有一死以谢罪云云。
“贪污军饷?数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