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下文华殿的汉白玉台阶,一个身影便如矫健的小豹子般从巨大的朱红廊柱后敏捷地窜了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充满了热切的期盼:“二哥!”
朱栋定睛一看,正是平安。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开始拔高,接近朱栋的肩膀,穿着一身合体的靛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牛皮革带,脸庞继承了其父平定的英武轮廓,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忐忑望着朱栋。他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养子,其父平定乃是朱元璋早年麾下冲锋陷阵的悍将,于洪武元年征讨残元势力时,为掩护主力,身陷重围,力战殉国。朱元璋感其忠勇,收其年仅五岁的幼子为养子,赐名平安,养在宫中,视若己出,与诸皇子一同教养。
“平安?”朱栋露出温和的笑意,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儿?这个时辰,太傅的课业结束了?”
“我……我听说二哥在文华殿议事,就……就告假溜出来,等在这儿了。”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脸颊泛起一丝红晕,随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上了恳求,“二哥,你上次答应我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宫里……宫里太闷了!天天不是跟着太傅摇头晃脑念之乎者也,就是跟侍卫统领练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憋屈死了!我想……我想像二哥、像三哥四哥一样、像徐叔叔、常叔叔他们那样,真刀真枪地上阵杀敌!为爹报仇!为国效力!我想去神策军!去最苦最累的卫所都行!”少年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眼中燃烧着对戎马生涯最纯粹的向往。
朱栋看着平安眼中那簇炽热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当年初入军营渴望建功立业的自己。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平安已显结实的肩膀,故意板起脸,语气严肃:“军队的苦,可不是你想象中骑马射箭威风凛凛那么简单。冬日里,朔风如刀,冰河刺骨,你得背着几十斤的甲胄粮袋行军百里;夏日里,骄阳似火,蚊虫如麻,你得在蒸笼般的盔甲里鏖战数个时辰;缺粮断水是常事,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提着刀往前冲;刀枪箭矢不长眼,一个疏忽,缺胳膊少腿甚至马革裹尸也是寻常!一入军营,你便不再是宫里的平安小爷,而是普通一兵,军令如山,叫你冲刀山火海也不能皱一下眉头!这苦,这险,你这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子,真吃得了?真不怕?”
“吃得!不怕!”平安毫不犹豫,猛地挺直腰板,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我爹是顶天立地战死的!我是将门虎子!骨头缝里流的都是武将的血!我不怕苦!不怕死!更不怕危险!我就怕一辈子窝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读书读成个酸腐,练武练成个花架子,最后变成一个没用的纨绔,丢我爹的脸,辜负父皇和母后的养育之恩!”少年的血性与志气,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骄傲,让朱栋心中涌起强烈的赞赏。这棵好苗子,不能荒废在深宫。
朱栋脸上严肃的表情缓缓化开,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沉吟片刻道:“好!有这份志气,不愧是将门之后!不过,”他话锋一转,“万丈高楼平地起。一下子把你丢进神策军大营那龙潭虎穴,与数万骄兵悍卒一同摸爬滚打,恐非良策,操之过急反易折了你这股锐气。”
平安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刚要开口,朱栋抬手止住他,继续道:“这样吧,你先到我吴王府来。我府中天策卫有王府亲军一部,约千人,皆是跟随本王北伐、历经战阵的百战精锐,忠诚可靠,悍勇善战。亲军统领盛庸,”朱栋提到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器重,“是本王此次北伐时,在尸山血海的野狐岭突围战中亲手发掘的人才。此人出身微末,却勇冠三军,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硬是带着几百残兵杀出一条血路!本王已将他从百户破格擢升为千户,专司王府宿卫及亲军操练。此人不仅武艺高强,更难得的是沉稳可靠,通晓兵法,善于带兵。你先跟着他,从最基础的军规军纪、队列号令、兵器武艺、战场救护学起,吃住在王府军营,与普通军士同灶而食,同帐而眠,无分贵贱!若你能坚持下来,磨练心志,熟悉行伍,并通过盛庸的考核,表现出色,本王再考虑让你进入神策军主力,甚至给你机会上阵杀敌!如何?”
平安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原地跳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二哥!太好了!我……我愿意!我一百个一千个愿意!跟着盛千户,我一定能学到真本事!我不怕吃苦!我一定坚持下来!”他兴奋地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随即又想到什么,脸上那飞扬的神采瞬间被一丝忐忑和畏惧取代,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是……父皇……和太子大哥那里……他们能答应吗?母后会不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