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现。
易京大帐,烛火摇曳,那卷帛书在手中颤抖。颜良、文丑兵败清河,四万大军折损过半……渤海失陷,谭儿被擒……常山、阳平、广平、清河,一个个郡县接连易主的战报……那些字迹在眼前旋转、放大,化作利刃刺入胸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然后是什么?
是沮授那张沉稳却苍白的脸凑到近前,手指急切地探向自己的鼻息。是田丰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医官!”是郭图跌跌撞撞冲出去的背影,是逢纪手中羽扇“啪嗒”落地的声响。是医官枯瘦的手指搭上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还有自己用尽最后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的嘶哑命令:“撤……撤回邺城……不能再耗在易京了……”
对,是他自己下的令。在吐血昏迷前,拼着最后一丝清醒下达的撤退命令。他记得当时胸口剧痛,呼吸困难,眼前发黑,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不能再和公孙瓒耗下去了,简宇大军将至,邺城危在旦夕,必须立刻撤回,保住根本。
“咳……咳咳……”袁绍想开口询问,却只发出嘶哑的咳嗽。这咳嗽牵动胸腹,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让他眉头紧锁,额上渗出细密冷汗。
“主公?”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逢纪那张清瘦的脸。光线涌入,袁绍下意识眯了眯眼。逢纪探头进来,见袁绍睁着眼睛,先是一愣,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化为狂喜:“主公醒了!快,快去请授公、元皓、公则,还有淳于将军!”
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压低嗓音的传递声:“主公醒了!快,去请诸位先生!”
袁绍挣扎着想坐起身,但浑身无力,双臂发软,试了两次都未能成功。逢纪忙钻进车内,小心扶他靠在软垫上。那软垫以蜀锦为面,内填天鹅绒,靠着十分舒适,但袁绍仍觉得背脊酸痛。
“到……何处了?”袁绍声音嘶哑,每说一字喉咙都如火烧,他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逢纪取过水囊,拔开塞子,小心凑到袁绍唇边:“回主公,已至河间郡高阳县境,再往前走几日便是乐成。”他喂袁绍小口饮水,清水润过干裂的嘴唇,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我军正按主公之令,撤回邺城。现已行军五日。”
袁绍闭目片刻,感受清水滋润喉咙,才又问道:“走了五日……公孙瓒可有追击?”
逢纪放下水囊,低声道:“公孙瓒遣其麾下严纲领千骑袭扰后军,焚了些粮车,折损数百人。然其未敢深入,袭扰一番便退了。”
“千骑……”袁绍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怒意,“好个公孙瓒,被本将军围了三月,倒还有胆量反咬一口。”他顿了顿,又问:“我军伤亡如何?”
“后军折损四百余人,粮车被焚三十一辆。”逢纪声音更低,“然……这已是万幸。若公孙瓒全力追击,恐损失更巨。”
袁绍没有接话,只是靠在软垫上,目光投向窗外。帘幕缝隙间,可见外面移动的景色——荒芜的田野,零落的村庄,远处起伏的山丘。这是他的河北,他经营多年的基业,如今却在这仓皇撤退中,显得如此萧索。
车帘再次被掀开,沮授、田丰、郭图、淳于琼四人鱼贯而入。车厢本算宽敞,但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拥挤。众人见袁绍苏醒,皆面露喜色,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拜见主公!”
“都免礼。”袁绍摆了摆手,动作有些无力。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仔细端详。
沮授站在最前,依旧是一身青色文士袍,外罩轻甲,腰佩长剑。他面容沉稳,眼神冷静,但眼中带着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显然多日未眠。然其腰杆挺直,举止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田丰立于沮授身侧,穿着半旧的深褐色袍服,未着甲胄。他面色凝重,眉头微蹙,那双刚直的眼睛里满是忧虑,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如他耿直的性情。袁绍注意到,田丰的右手下意识地握成拳,指节发白。
郭图站在田丰身后,穿着酱紫色锦袍,外罩皮甲。他神色憔悴,面色发黄,山羊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从冠中散出。他的手微微颤抖,虽强作镇定,但眼中的慌乱难以完全掩饰。
淳于琼立在最后,全身甲胄,肩甲上有明显的刀痕,胸甲沾着尘土和暗红的血渍。他身材魁梧,面庞粗犷,此刻却显得有些疲惫,胡须杂乱,眼中带着血丝。
“这几日,辛苦诸位了。”袁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已清晰许多,“本将军昏迷期间,多赖诸位维持大局,执行撤退之令。若无诸位,这数万大军,恐已溃散。”
“此乃臣等本分。”沮授躬身,声音平稳,“主公昏迷前已有明断,下令撤退。臣等不过遵令行事,维持秩序而已。”
袁绍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移动的景色:“说说如今情形。我军尚余多少兵马?粮草如何?邺城那边可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