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狠狠地掐灭了。主公刘表并未下达撤军的命令。他文聘深受刘表信任和重托,委以方面之任,岂能不战而退,擅自撤兵?那将置荆州于何地?置主公的威信于何地?
更何况,在敌军兵锋已近在咫尺的情况下,仓促撤退,无异于将后背暴露给虎狼之敌,一旦被敌军铁骑衔尾追击,数万大军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撤退,是取死之道,是葬送全军之道!此路,绝不可行!
那么,继续围攻樊城?
文聘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自嘲与无奈。继续围攻?用什么围攻?用士卒们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用日渐消耗、即将见底的粮草?还是用这早已被现实证明是徒劳的意志?
樊城依旧坚固,程普、韩当依旧沉稳。继续围下去,除了空耗时间和兵力,坐等背后的麹义、孙策大军合围上来,将自己彻底包了饺子之外,还能有什么结果?这简直是坐以待毙,是慢性自杀!此路,同样是死路一条!
先打援军?集中兵力,趁麹义、孙策远来疲惫,立足未稳,先击溃其中一路?
这个看似大胆甚至有些诱人的想法,刚在脑海中闪过一瞬,就被文聘用更强烈的绝望感强行压制了下去。“打住!快打住!” 他在内心对自己发出严厉的呵斥,仿佛生怕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会滋生蔓延,带来更可怕的后果。“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先打哪一路?打麹义?那是刚刚歼灭了十万大军的胜利之师,士气正盛,主将麹义用兵如神,诡计多端,自己以久疲之师迎战,胜算几何?打孙策?那位“小霸王”的勇猛,天下皆知,其先锋骑兵来去如风,锐不可当,一旦接战,必然是惨烈无比的消耗战。
而无论先打哪一路,樊城内的程普、韩当都不是木头人,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吗?必然会趁势出城夹击!到那时,腹背受敌,首尾难顾,数万荆州军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这已不是冒险,而是彻头彻尾的自杀行为!此路,非但不是生路,反而是通往地狱最快、最直接的一条捷径!
撤退,不行。
继续围攻,无用。
先打援军,不可取。
三条路,三条看似不同的方向,在文聘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又一条条地被他自己用冷酷到极点的理性分析,彻底堵死。每否决一条路,他心头的寒意便加深一层,那绝望的阴影便浓重一分。三条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死亡,全军覆没。
他仿佛看到,北方的钢铁洪流与樊城守军里应外合,将他麾下的数万儿郎分割、包围、碾碎;他仿佛听到,震天的喊杀声、绝望的哀嚎声、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交织成一片;他仿佛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空。
“嗬……”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抽气声,从文聘的喉咙深处溢出。他原本挺得笔直的腰背,在这一刻,似乎再也无法承受那无形的、千钧重压,微微佝偻了下去。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用力按揉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脸上,那原本因军旅生涯而显得黝黑刚毅的面庞,此刻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憔悴。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清晰地盘踞在他的额角和眼角,每一道纹路里,似乎都填满了疲惫、焦虑和那无法排解的绝望。
他缓缓坐回到那张冰冷的帅椅上,椅子的坚硬触感透过铠甲传来,更添寒意。他低下头,目光空洞地凝视着地面,仿佛要透过那粗糙的地面,看穿命运的叵测与无情。炭火盆里的火焰依旧在跳跃,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在他失神的瞳孔中,却点不亮丝毫生机,反而像是一簇簇在寒风中摇曳、即将熄灭的鬼火。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如同困兽最后的喘息。
条条道路,皆是死路!
前无进路,后无退路,左右皆是悬崖绝壁。他文聘,和他忠心耿耿的数万荆州将士,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一个看不到任何生机、任何希望的绝境。那绝望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浓雾,彻底笼罩了他,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凝固了。
帐内的死寂被文聘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打破。这叹息声仿佛携带着千钧重负,从肺腑最深处艰难地挤出,吹散了眼前凝滞的寒意,也惊动了帐帘缝隙间透入的一缕微光。他缓缓抬起头,原本因绝望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目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后,专注于唯一生路的决绝之光。
他几步跨回到巨大的帅案前,身躯不再有丝毫颤抖,宽厚的手掌“啪”地一声,稳稳地按在了地图上代表樊城和北方敌军来袭方向的位置。指尖传来的羊皮纸粗糙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不能再犹豫了……” 文聘在心中对自己低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刻印。“纪灵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