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四低着头,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事发突然……但请夫人明鉴,我等……实是被逼无奈。老爷他……昨夜之后,心神已失,若再……只怕阖府上下,无人能幸免。我等此举,非为弑主,实为自救,也为……给府中其他人,留一条活路。”
他抬起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刘氏,言辞恳切:“夫人您多次为我等下人仗义执言,恩情我等铭记于心。今日之事,皆系老爷一人之过,与夫人绝无干系。我等已派人严守院落,绝不让外人惊扰夫人。府中一切,暂由我等维持,等待简宇大将军或丞相夫人发落。我等……断不会伤及夫人分毫。”
刘氏依旧没有说话,她缓缓闭上双眼,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她聪慧,如何不明白孙四话中的意思?如何不知道丈夫董承在密诏丢失后,在滥杀家丁后,已然陷入疯狂,将整个董府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些下人的反抗,是绝望下的挣扎,是求生的本能。
从理智上,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责怪他们,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们阻止了可能波及更广的疯狂。
但是……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
那个与她结发多年、曾经也有过举案齐眉时光的男人;那个是孩子们父亲的男人;那个即便后来变得专横、多疑,却依旧是她在乱世中依靠的男人……就这么死了。不是死于战场,不是死于政敌之手,而是死于一场如此不堪的、来自内部的反噬。这种死法,如此突兀,如此狼狈,如此……让她难以接受。
心痛如绞。为董承的结局,也为这无法挽回的破碎,为这转眼成空的浮华,为这乱世中身不由己的飘零。
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悲伤和虚弱而微微摇晃了一下,旁边的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刘氏摆了摆手,拒绝了搀扶。她用帕子死死捂住嘴,阻止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我……我知道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子,“你们……你们且去忙吧……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说完,她不再看孙四,也不再看任何人,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内间的闺房。房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被关上,紧接着,是门闩落下的轻微声响。
将所有的阳光、所有的纷扰、所有的同情和所有的残酷,都关在了门外。
闺房内,再没有外人在场,刘氏终于无法再强撑下去。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地。压抑了许久的悲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发出的、被极力压抑着的、绝望而痛苦的呜咽。为死去的丈夫,为未知的未来,为这顷刻间崩塌的世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知道,自己没错,那些被逼反抗的下人或许也没错。错的,是这吃人的世道,是那蛊惑人心的权力,是丈夫那无法填满的野心和最终失控的疯狂。
但知道归知道,那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之情,那曾经有过的温暖,此刻都化作了刺骨的钢针,扎在她的心上。她需要时间,需要这独处的空间,来舔舐伤口,来面对这血淋淋的现实,来迎接不可知的明天。
门外,孙四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开。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如浮萍,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至于伤痛,只能由时间来慢慢冲刷。
天色已完全放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压得长安城喘不过气。往日里此刻应有的市井喧嚣,今日却被一种无形的肃杀所取代。长街空旷,只有一队队顶盔贯甲、神色冷峻的士兵在来回巡逻,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踏在青石板上,回响在寂静的街道,宣告着这座帝都正处于严密的军管之下。
孙四走在最前面,他换上了一件半旧的深色布袍,洗得发白,刻意显得卑微。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过度紧绷后的疲惫和一种豁出去的平静。他的脚步很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胡四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依旧穿着护院的短打衣裳,脸上那道疤在阴沉的天光下更显狰狞。他努力挺直腰板,想显得镇定,但不断扫视四周戒备森军士的眼神,以及下意识握紧又松开的拳头,都显示他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镇定。
他肩上挎着一个用厚麻布紧紧包裹、隐约渗出暗红血迹的条形包裹,那里面,便是他们通往生路的“投名状”。每走一步,那包裹的沉重感都清晰地提醒着他里面是什么。
赵四和王老五紧随其后,两人脸色煞白,低着头,几乎不敢看两旁那些手持长戟、目光锐利的军士,只是机械地跟着孙四的脚步,仿佛两只受惊的鹌鹑。
这一行四人,就这样在空旷而肃杀的长街上,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他们刚拐过街角,接近丞相府所在的威严街区,立刻就被一队巡逻的士兵拦住了去路。
“站住!什么人?此乃禁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为首的队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