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史思明猛地将军报掼在案上,青铜酒樽被震得跳起半尺,酒液泼在舆图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帐下谋士周挚连忙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军报:“陛下息怒,二殿下许是顾虑河阳有李光弼的五万精兵,不敢贸然撤防。”
“顾虑?”史思明冷笑,左颊的刀疤在烛火下扭曲成一条红蛇——那是当年与李光弼在太原城下恶战时留下的旧伤,“他坐拥三万‘曳落河’精锐与五万燕军,足足八万大军,粮草堆得比城墙还高,分明是等着我死!”他拔出腰间弯刀,刀刃劈在案角,木屑飞溅,“安庆绪杀父夺位的下场就在眼前,这逆子是想步他后尘!”(注:“曳落河”为突厥语,意为“勇士”,是安禄山、史思明叛军的核心精锐部队,多由契丹、奚族等少数民族勇士组成,战斗力极强。)
帐内死寂,连炭块噼啪的声响都变得刺耳。所有人都清楚,自史思明杀安庆绪、夺燕王位后,对长子史朝义的猜忌就没断过。史朝义性情温和,体恤士卒,连掳来的民妇都不许将士欺凌,在军中威望日增;而史思明偏爱的幼子史朝清,嗜杀好掠,却仗着父亲宠爱,屡次在军中挑衅兄长。父子间的裂痕,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周挚眼珠一转,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与其养虎为患,不如借议事之名召他回邺,在帐外设伏,一了百了。届时只需宣称他通敌叛国,军中诸将必无异议。”
史思明眼中凶光乍现,弯刀在掌心转了个圈:“传朕命令,召史朝义三日内回邺。另派安太清率五千弩兵埋伏在东门瓮城!”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外就说,朕为他接风洗尘,要亲自在府中设宴。”
信使快马奔出邺城时,河阳外围的白马坡大营里,史朝义正对着父亲的召令发呆。烛火映着他清瘦的脸,眉峰紧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腹将领骆悦掀开帐帘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殿下,这是鸿门宴啊。上次您兵败相州,燕王当众用马鞭子抽您,骂您‘不如猪狗’,如今怎会真心与您议事?”
史朝义缓缓抬头,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知道。他要我死,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将召令放在烛火旁,纸角很快卷了边,“可我不能死——我死了,这八万将士迟早会被史朝清那竖子折腾死。”
骆悦急道:“那您打算怎么办?回邺就是送死,不回又落个抗命的罪名!”
史朝义没有回答,反而起身走到帐外。夜色如墨,营中士兵们正围着篝火取暖,有人在哼家乡的小调,声音沙哑却透着对安稳的渴望。史朝义望着那些跳动的火光,心中渐渐浮出一个计划——史思明要杀他,他便借唐军之力先杀史思明;但唐军也不可信,李光弼的刀,从来只砍叛军的头。他要做的,是让双方都成为他的棋子。
“骆悦,你带两个人,乔装成流民,去河阳见李光弼。”史朝义转身回帐,语气斩钉截铁,“就说我愿劝父亲归唐,但需三日时间回邺商议细节。请他暂缓对燕军的攻势,若三日后无结果,他再攻城不迟。”
骆悦一愣:“殿下,您真要劝陛下归唐?他那样的人,怎会真心降唐?”
史朝义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却没解释:“照我说的做。记住,只提‘劝降’,不提别的。”他心中清楚,李光弼身为大唐名将,最盼的就是叛军自溃,只要抛出“归唐”的诱饵,对方定会暂缓进攻——这三日时间,足够他在邺城布下杀局。等他杀了史思明,掌控燕军大权,再翻脸不认人,河北之地,还不是他说了算。
骆悦虽有疑虑,却还是领命而去。次日午后,他便带着李光弼的亲信使者陈光洽回到了大营。陈光洽一身灰布商贩装扮,见了史朝义也不下跪,只道:“我家将军说了,若殿下真能促成燕军归唐,朝廷可保您性命,还能奏请陛下授您魏博节度使一职。但三日内若无实据,我军即刻发动攻击。”
史朝义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虎符,脸上露出恳切的神色:“陈使者放心,我与父亲虽有嫌隙,但终究是燕军一体。此次回邺,我必以河北百姓为重,力劝他归顺朝廷。”他刻意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是我父生性多疑,若唐军此时攻城,他定会以为我通敌,不仅劝降无望,我怕是也性命难保。”
陈光洽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神色坦荡,便点头道:“我家将军已下令,三日内唐军按兵不动。但我会留在您营中为质,若您有异动,我自有办法传信。”
“理应如此!”史朝义立刻吩咐骆悦,“为陈使者安排最好的营帐,每日酒肉供奉,不得有半点怠慢。”待陈光洽离去,骆悦才凑上来:“殿下,您真要带他回邺?”史朝义冷笑一声:“带他在营中做客就好。我回邺议事,他留在这儿,正好让李光弼放心。”他从枕下摸出一封密信,“这是我写给邺城旧部的信,你派人连夜送出去,让他们在东门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