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如潮，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疯狂涌来，汇聚成一片绝望而狂热的汪洋。声浪滔天，直冲云霄，将初春午后的暖阳都震得发颤。
狂喜的嘶吼、捶胸顿足的嚎哭、难以置信的尖叫、还有嗡嗡震耳、几乎要将人耳膜撕裂的议论嗡鸣，混杂着汗臭、尘土和一种名为“功名”的焦灼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令人窒息。
马扩拽着柳文渊，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狂暴犀牛，用肩膀、胳膊、甚至他那破锣嗓子开路。所过之处，人群被蛮力撞得东倒西歪，咒骂声如同密集的冰雹砸来。
“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
“没长眼的东西！踩到老子脚了！”
“滚开！别挡着我看榜！”
柳文渊被拖拽得跌跌撞撞，眼前是无数晃动扭曲的后脑勺、汗湿的肩背、伸向天空挥舞的手臂。耳边是马扩粗重的喘息和嘶吼，混杂着路人愤怒的谩骂。
贡院那堵灰白色的高墙，那面巨大的、如同命运审判书般的黄色榜文，在剧烈晃动的人头缝隙里时隐时现，仿佛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到了！就是这儿！从后头找！”马扩终于在一片相对人少的角落刹住脚步，将柳文渊往前一推，自己则像一堵墙般挡开后面涌来的人流。这里是榜文的末端，贴的是三百名开外的三甲末流。
柳文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顾不得擦去额角滚落的汗珠，也顾不得被挤得发皱的衣襟，猛地抬头，目光如同饥饿的鹰隼，死死钉在那片密密麻麻、蝇头小楷书写的名字上！
视线从榜尾最下方，如同梳篦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逐行向上疯狂扫掠！
第三百零七名，济州，赵得禄…
第三百零六名，登州，孙守财…
第三百零五名，大名府，李茂才…
没有！没有柳文渊！
第二百九十八名，青州，王富贵…
第二百九十七名，密州，钱广进…
第二百九十六名…
依旧没有！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柳文渊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又立刻强行聚焦。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腔里那颗心，从狂跳变成了沉坠，一点点向下沉，沉入冰冷的泥沼。
第二百五十名…
第二百名…
第一百八十名…
榜文上的名字一个个跳入眼帘，又一个个被排除。那些陌生的籍贯和名字，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嘲讽。
周围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只剩下他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鸣。绝望，如同冰冷黏稠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正一点点吞噬着胸口。
“怎么样？看到没？文渊！”马扩焦急的吼声在耳边炸响，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
柳文渊艰难地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强迫自己继续向上看，目光扫过第一百五十名…第一百二十名…第一百名！三甲末流至此结束！榜文在此处似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没有！还是没有柳文渊！
嗡——！
仿佛有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后脑！柳文渊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十年寒窗…母亲灯下熬红的双眼…恩师殷切的期望…状元楼上“万姓考官”的豪言…宣讲堂里那些期盼的眼神…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都被这堵冰冷的、没有他名字的高墙，撞得粉碎。
完了…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失魂落魄地垂下头，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汴河码头泥尘的旧布鞋。耳边马扩愤怒的咆哮、周围人群的喧哗，都化作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娘的！这破榜！定是抄漏了！老子去砸了那贡院大门！”马扩眼珠子赤红，如同一头暴怒的困兽，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绝望弥漫、柳文渊心神俱丧的当口！
“让开！都让开！龙虎榜头甲！龙榜张贴——！”
一声更加洪亮、带着官家威严的唱喏，如同惊雷般劈开贡院街鼎沸的声浪！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拨开，瞬间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一队身着绯红官袍、神色肃穆的礼部官员，在手持水火棍的开路衙役护卫下，昂然而来。为首官员手捧一卷明黄色的、用红绸系着的巨大卷轴，神情庄重，目不斜视。他们径直走向贡院墙下那处特意留出的、最中心、最显眼的位置——方才那片小小的空白之上！
轰——！
人群瞬间爆发出比刚才强烈十倍的喧嚣！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决定今科最高荣耀的龙榜！头甲十名！
“龙榜！是龙榜！”
“快看！头甲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