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风。
这股味道顺着风,不需要任何推手,直接钻进每一个士兵的鼻孔,钩住他们的胃,狠狠往外拽。
咕咚。
吞咽声响成一片。
对于这群连老鼠都抓不到的饿兵来说,这股高热量的油脂味,比毒药还致命。
张大河眼睛绿了。
他死死盯着那口锅,那滋滋冒油的声音,就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仙乐。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烂泥。
又看了一眼那锅肉。
什么大明律,什么守备太监,什么忠君爱国。
在猪油面前,全是狗屁。
“想吃?”
李定国拿着大勺,舀起一块焦黄流油的肉块。
“蜀王爷说了,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以前你们给姓朱的皇帝卖命,换来的是铅毒。”
“现在,给蜀王爷干活,换的是这个。”
李定国把肉块扔回锅里。
“不用拼命,换身衣服,站个岗。”
“管饱。”
一个年轻士兵终于崩溃了。
那是二狗子。
他扔掉手里生锈的长枪,疯了一样冲向卡车。
“我吃!给我一口油就行!我吃!”
“站住!!”
韩赞周眼珠充血。
口子一开,这兵就带不动了。
“督战队!杀了他!杀鸡儆猴!”
一名亲兵咬牙挥起鬼头刀,朝着二狗子后背狠狠劈下。
“砰!”
枪声短促。
并不震耳,却像是一根钉子钉进所有人心口。
鬼头刀在半空炸成两截。
亲兵捂着满是血洞的手腕,惨叫倒地。
李定国手里那把驳壳枪还在冒烟。
他吹了吹枪口。
“手滑,走火了。”
说完,他盛了一满碗全是肉块的汤,递给吓傻的二狗子。
“吃。”
“在蜀王爷的地盘,没人会因为想吃饭被砍头。”
二狗子颤抖着接过碗。
滚烫的肉汤灌进喉咙,烫得食道发疼。
但他笑了。
满脸泪水,笑得狰狞。
“真……真是肉……”
这一声哭喊,击碎了最后一道防线。
哗啦——!
三万大军,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勤王。
他们扔掉长枪,脱掉那身破烂的鸳鸯战袄,像决堤的洪水涌向那二十辆卡车。
“我要当保安!我力气大!”
“给我饭!给我肉!”
将台之上,韩赞周看着这疯狂的一幕,整个人僵住了。
他举着那个虎符,像个举着破烂玩具的小丑。
“反了……你们反了……”
“咱家是守备太监!有圣旨!有兵符!!”
他还在嘶吼,试图用那套腐朽的规则束缚这群觉醒了胃口的野兽。
没人理他。
直到张大河吃完碗里最后一块肉。
这位老兵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转过身,看向高高在上的韩赞周。
眼神阴冷。
“弟兄们。”
张大河指着韩赞周,声音沙哑,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招聘告示上写了,要是能抓个当官的做投名状,入职多发两箱罐头。”
两箱罐头?!
无数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韩赞周。
那身肥肉,在士兵眼里,就是行走的猪油罐头。
韩赞周腿软了。
“你……你们要干什么?”
“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张大河捡起地上一根捆物资的麻绳。
一步步走上将台。
“公公,别怕。”
“咱们不造反,咱们就是换个老板。”
张大河回头,冲着李定国喊了一嗓子:
“长官!这只阉狗,能换几罐红烧肉?”
李定国靠在车头,点了一支烟。
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守备太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活捉,五箱。”
“要是有伤,扣一箱。”
“好嘞!弟兄们手轻点!别弄破了皮!这可是五箱肉啊!”
……
夕阳西下。
南京大教场,再无一丝杀气。
只有浓郁的肉香。
三万大军,兵不血刃。
全员换装。
那些象征大明威严的鸳鸯战袄,被扔在角落,堆成了一座散发着霉味的垃圾山。
李定国手里捏着那枚原本属于韩赞周的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