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袁崇焕扶着桌子，身形摇摇欲坠，“老夫要去阵前。老夫要看看，这蜀逆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

    汉中城南三十里。

    两军阵前。

    说是阵前，其实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施工现场边缘。

    一边是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明军，手里握着生锈的长枪，眼神飘忽不定。

    另一边，是热火朝天、红光满面的蜀军工兵营。他们甚至没穿甲胄，只是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手里拿着铲子和镐头，对不远处的明军视若无睹。

    只要不跨过那条红线，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袁崇焕策马来到阵前，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荒谬绝伦。

    “朱至澍！”

    他运足中气，对着前方怒吼，“出来见老夫！”

    没人理他。

    只有一台巨大的、由水力驱动的碎石机在轰隆隆作响，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过了许久，一个年轻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

    “袁督师，嗓门不错。”

    人群分开。

    朱至澍骑着一匹黑马，缓缓踱步而出。他没有穿亲王蟒袍，而是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多口袋工装，手里甚至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他就这么随意地坐在马上，看着对面全副武装的袁崇焕，像是在看一个过时的老古董。

    “你……你这逆贼！”袁崇焕指着朱至澍，手指颤抖，“私蓄死士，收买军心，你意欲何为？！”

    朱至澍咬了一口馒头，细嚼慢咽地咽下去，然后指了指脚下的路。

    “袁督师，别扣帽子了。这路，修得怎么样？”

    袁崇焕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路面上。

    平整，坚硬，笔直。

    这是一条能承载帝国命运的大动脉。

    “路修得再好，也是通往地狱！”袁崇焕色厉内荏，“朝廷大军将至，你……”

    “朝廷？”

    朱至澍打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随手扔了过去。

    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袁崇焕马前。

    “这是上个月，我在京城的产业给内帑交的税银凭证。”

    朱至澍淡淡地说道，“三万两。这还只是一个月的。”

    他看着袁崇焕，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袁督师，你猜，在你那份要钱的奏折和我这份送钱的账本之间，皇兄会选谁？”

    袁崇焕如遭雷击。

    他不需要看那本册子。朱至澍笃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输在了那个他效忠了一辈子的朝廷手里，输在了那个只认银子不认人的万历皇帝手里。

    “我在修路。”

    朱至澍指了指身后，那里，几个工兵正推着一辆巨大的板车缓缓驶来。

    板车上，帆布被掀开一角。

    露出一根黑洞洞的、粗壮得令人窒息的炮管。

    那是朱至澍结合了后世技术，用高强度钢铸造的12磅拿破仑炮。

    在这个时代，它是当之无愧的战场死神。

    “我在修路，是为了把这玩意儿运过来。”

    朱至澍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战场上，却如惊雷般炸响。

    “路还有七天修通。”

    他勒转马头，留给袁崇焕一个冷酷的背影。

    “袁督师，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若是汉中城门不开……”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这炮响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什么叫——时代变了。”

    马蹄声远去。

    只留下袁崇焕一人，呆立在寒风中。

    而在他身后，那两千名早已饥肠辘辘的明军，看着那门巨炮，又看了看远处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眼神终于变了。

    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渴望。

    那是对生存的渴望。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长枪。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袁崇焕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条路还没修到汉中，但汉中，已经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