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宣告失败的炼铝高炉被冷落在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张宽大的榆木工作台上。
朱至澍没有穿他那件方便的改良长衫，而是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劲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身前，摆放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零件：一捆捆缠绕得极为规整的铜线圈，几块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前朝海船上用的磁石，还有一个带有手摇曲柄的木质转轴。
宋应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炭笔和纸，却迟迟无法落笔。
他看不懂。
这些东西，拆开来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他脑子里一片混沌。
昨日殿下所言的电，如同一道天堑，横亘在他毕生所学的格物之理面前。
“看好了。”朱至澍的声音将宋应星从迷思中拉回。
他拿起一块磁石和一匝线圈，言简意赅：“此物，磁石，有南北之极，能互斥互引，此为磁力。”
他将磁石在线圈中快速穿过。
“此物，铜线，能导热，亦能导电。”他指着线圈两端引出的铜线头。
“当我用磁力切割铜线，铜线之内，便会有电被激发出来。动得越快，切割得越剧烈，电就越强。”
这番解释，对于工匠们来说，不啻于听天书。
什么叫切割？什么叫激发？
宋应星却如遭雷击，他猛地在纸上画了起来，嘴里喃喃自语：“磁能生力，力能生电……动……原来关键在一个动字！”
朱至澍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宋应星，已经抓住了核心。
“没错，就是动！”朱至澍拿起手摇曲柄的转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让磁石或线圈，持续、高速转动起来的装置。手摇太慢，水力不稳，最好的，还是我们那台蒸汽机。”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组装。
线圈被固定，带有磁石的转子被装入其中，手摇曲柄连接着转子。每一个步骤，朱至澍都亲手示范，工匠们则在一旁屏息凝神，将每一个细节死死记在脑中。
一个简陋到堪称丑陋的手摇发电机雏形，很快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殿下，这……这就行了？”一名胆大的老工匠，人称王二，满脸怀疑地问道。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么个木头疙瘩，就能引来天火。
朱至澍没理会他的质疑，而是从旁边拿起一个更古怪的东西——一个被抽掉大半空气的玻璃泡，里面封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炭化竹丝，两端连接着铜线。
原始的白炽灯。
他将发电机引出的两根铜线，小心翼翼地接在玻璃泡的接口上。
“王二。”朱至澍看向那名工匠。
“啊？殿下，小的在！”王二吓了一跳。
“你来摇。”朱至澍指着曲柄，“用尽你的力气，有多快，摇多快！”
王二咽了口唾沫，将信将疑地握住曲柄。周围的工匠，包括宋应星在内，全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玻璃泡。
“起！”朱至澍一声令下。
王二咬紧牙关，开始费力地摇动曲柄。转轴带着磁石，在线圈中笨拙地旋转起来。
一圈，两圈……
玻璃泡毫无反应。
工匠们眼中开始流露出失望，王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没吃饭吗！”朱至澍低喝一声，“我说了，要快！把它当成你婆娘，给老子使劲摇！”
这粗鄙的比喻让众人一愣，随即王二老脸一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怒吼一声，曲柄被他摇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嗡~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玻璃泡中的竹丝，先是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如同风中残烛。
紧接着，随着曲柄越转越快，那红光迅速变得明亮，由红转橙，再由橙转为刺眼的亮黄色！
一瞬间，一团不需灯油、不惧狂风的小太阳，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众人眼前，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纤毫毕现！
“亮了！亮了！”
“天呐！神迹！这是神迹啊！”
“不点火的光……老天爷……”
工坊内，瞬间炸开了锅。工匠们惊呼、跪拜，仿佛看到了神佛降世。
宋应星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手中的炭笔啪地一声折断，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团人造的光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格物、穷理……他毕生追求的道，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光芒，照得支离破碎，又在废墟之上，开出了一朵更加瑰丽、更加宏大的花！
“这就是电。”朱至澍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异常平静，“它能带来光明。”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那拼命摇着曲柄的王二，因为太过激动和疲惫，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为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扶工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