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清洗、安装、调试。
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了微米级。工程师们屏住呼吸，配合着朱教授的动作。
“x轴光栅尺就位。” “Y轴干涉仪光路校准……偏移量0.02度，修正中。” “Z轴高度传感器连接正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地面的通风口折射进走廊时，安装工作终于全部完成。
那台巨大的机器内部，多了几双锐利的“眼睛”。
“通电。”林向阳下达了指令。
“通电！”王博按下主控台的红色按钮。
“嗡——”
低沉的电流声响起，那是伺服电机预励磁的声音。紧接着，两束红色的激光从干涉仪的发射头射出，经过复杂的棱镜折射，精准地打在工件台的反射镜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回路。
屏幕亮起。
原本满屏红色的“position Error”（位置错误）警报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绿色的跳动数据。
“位置反馈信号锁定。”操作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x轴分辨率……0.1纳米！Y轴分辨率……0.1纳米！”
“启动双台同步测试。”林向阳死死盯着主屏幕中央的那条曲线，“目标速度500mm/s，扫描模式。”
巨大的工件台开始移动。
不像之前那样磕磕绊绊，这一次，它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样丝滑。两个工件台在高速运动中交错、换位，仿佛两名默契的舞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名为“mA”（moving Average，移动平均误差）和“mSd”（moving Standard deviation，移动标准差）的数据上。
这是衡量光刻机精度的生死线。如果要实现90纳米乃至更高端的制程，这两个工件台在高速运动中的同步误差必须被压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之前的国产替代方案，误差高达几百纳米，根本无法使用。
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剧烈波动，然后迅速收敛。
100nm…… 80nm…… 50nm……
朱教授抓着桌沿的手指关节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水。
30nm…… 25nm……
最终，数据在一条极细的直线附近稳定下来。
Sync Error (max): 18.5Sync Error (RmS): 12.3 nm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实验室。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屏幕上的数字。
18.5纳米。
虽然距离世界顶尖水平（ASmL此时已经能做到8纳米甚至更低）还有不小的差距，但这个数量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台机器不再是废铁。 意味着它已经具备了进行90纳米甚至65纳米工艺曝光实验的基础物理条件！
“成……成了？”王博结结巴巴地打破了沉默，“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
“哇——！！！”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实验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的工程师直接把手里的记录本扔到了天上，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朱克勤教授没有欢呼。他只是摘下眼镜，用那件满是油污的白大褂擦了擦眼角浑浊的泪水，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台机器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十年了……”老人哽咽着，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老师，您看见了吗？我们的机器，终于能看见路了。”
林向阳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幕狂欢。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的眼神依旧冷静，只是那双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他走到那台机器面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这台机器仿佛有了生命，他能感受到里面那颗名为“火种”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向阳。”王博红着眼睛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下我们可以睡个好觉了。有了这个精度，S2的流片验证就能在自家机器上跑通一部分了。”
“睡好觉？”林向阳转过头，看着王博，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苦笑，“王博，你错了。”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18.5 nm”的数据。
“这只是开始。”林向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18纳米，只能让我们看到对手的背影。要想追上他们，甚至超越他们，我们需要把这个数字变成8纳米，5纳米，甚至1纳米。”
他环视着周围渐渐平静下来的工程师们，目光如炬：
“深渊凝视的阶段过去了，因为我们已经在深渊里点亮了火把。但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更加漫长、更加枯燥的‘寸步难行’阶段。”
“我们要用这把买来的尺子，去校准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