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他注意时间。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我认罪。”
法庭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指控,我都认。”高明源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深井里费力捞上来的,“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工人,对不起肖建国警官和他的家人,对不起宝山的老百姓……也对不起……”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对不起那些曾经信任过我的人。”
他抬起头,这次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望向法庭高高的穹顶。阳光从侧面的高窗射进来,在穹顶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我这辈子,穷过,富过,风光过,也……现在这样过。”他扯了扯嘴角,这次是真的在笑,一种无比苦涩的笑,“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你拿到了,握在手里,以为它是你的。可其实它从来就不是。它只是暂时放在你这儿,时间到了,就得连本带利还回去。还得……更惨。”
他不再说话,缓缓坐下。背佝偻着,那点强撑的架子,终于彻底散了。
李振国的陈述简短而混乱。他反复强调自己“初心是好的”、“没有主观恶意”、“想为同志解决困难”,但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这些辩解显得可笑又可怜。马国华则从头哭到尾,话都说不连贯。
第五天下午,宣判。
全体起立。审判长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法庭的每个角落:
“被告人高明源,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犯故意杀人罪……犯重大责任事故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李振国,犯受贿罪……犯滥用职权罪……犯故意杀人罪(共犯)……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财产。”
“被告人马国华……”
一个个名字,一项项罪名,一句句判决。法槌落下,声音清脆而决绝,为这场漫长的斗争画上了法律的句号。
高明源听到“死刑”时,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法警扶住了他。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他再次看向旁听席,目光空洞地掠过众人,最后又落在林默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有了变化。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混合体——有一闪而过的怨恨,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有万事皆休的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到来的、彻底的认命。他仿佛想用最后的目光记住这张将他送进深渊的脸,又仿佛只是想从这张脸上,找到自己为何会走到今天的答案。
他没有找到。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麻木。
法警押着他转身。脚镣拖地,哗啦……哗啦……声音沉重而缓慢,一步步走向那道将他与过往世界彻底隔绝的侧门。在门口,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法庭正中央那枚巨大的、金色的国徽。
阳光照在国徽上,反射出耀眼而威严的光芒。
他低下头,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个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擦掉的人像。
散庭后,林默和周涛随着人流走出法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结束了。”周涛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这个老警察,亲手送过不少罪犯,但这一次,不一样。
“肖建国同志的追悼会和荣誉恢复仪式,定在下周三。”林默说,“省厅和市局领导都会参加。”
周涛点点头,眼圈有点红。“老肖……能瞑目了。”
两人走到停车场。林默刚要上车,手机震了。是吴彬发来的日程安排:下午三点,区委常委会,研究棚户区改造新区建设方案;晚上七点,宴请来宝山考察的投资商代表团;明天上午,全市安全生产年度总结部署会……
周涛看着他。“林区长,宝山……以后就靠你了。”
林默收起手机,望向法院大楼。庄重的建筑在阳光下巍然矗立,国徽高悬。
“靠大家。”他说,“靠制度,靠法律,靠每一个……还没忘记初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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