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惊惧,是惊叹。
她从小长在深宫,学的是诗书礼仪,听的是圣贤道理。
她知道百姓苦,却不知道百姓苦到什么程度。
她知道朝堂上有贪官,却不知道那些贪官的手能伸得那么长。
而赵志敬给她的这份章程里,每一条后面都附着实例。
某县某吏,贪墨多少;某乡某绅,占田多少。
某年某月,权力帮以何手段处置,结果如何。
桩桩件件,有数字,有日期,有名有姓。
“敬哥哥……”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赵志敬,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些,都是你做的?”
赵志敬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淡淡道:“是范文程他们做的。我只管点头。”
完颜宁嘉摇了摇头。
“你若不是首肯,他们怎么会做?你若不是花了心思,怎么写得出来这些?”
赵志敬没有接话。
她低头又看了一页,忽然指着一处问道。
“这一条——‘清丈田亩,以鱼鳞册为凭,原主认领者须出具地契,无契者收归公有,分与无地佃农。’——这在中都能推行吗?”
“能。”赵志敬说,“但会有人阻挠。”
“谁?”
“中都城里的豪强。那些宗室的姻亲。”
“还有——”他顿了顿,“朝堂上三分之二的官员。”
完颜宁嘉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志敬看着她,放缓了语气:“你怕了?”
“我不是怕。”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不大,却稳。
“我是想,该从哪里开始。”
赵志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她。
那上面写着的,是权力帮中可堪一用的人名。
“范文程。”他指着第一个名字。
“此人出身荆襄寒门,科举不第,却是我见过最会治事的人。”
“荆襄三地的钱粮赋税、户籍田亩、刑名诉讼,他都理得清清楚楚。”
“你若用他,可先入户部,做个郎中。”
完颜宁嘉认真地听着。
“柳三娘。”他指向第二个名字。
“此女出身风尘,却心思缜密,擅长刺探。”
“她在荆襄掌着‘暗香’,江湖上的事、官场上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你若要整顿吏治,她可以替你盯着那些不老实的。”
“屠刚。”赵志敬的手指移到第三个名字。
“此人粗莽,不善文墨,但治军极严。”
“他在洞庭剿匪时,手下的兵从不扰民,军纪比官军还好。”
“你若要整顿中都城防,可以用他。”
“古振川……”他顿了一下。
“此人手段诡谲,不适合放在明处。”
“但若有人想用邪门歪道害你,他能挡。”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裘千仞。”
完颜宁嘉微微一怔:“裘帮主?他不是……”
“他是你姐妹的大哥。”赵志敬说。
“也是权力帮中武功最高的人。”
“范文程他们治民,裘千仞治的是江湖。”
“金国不止有朝堂,还有江湖。”
“那些官员管不到的地方,那些绿林好汉、帮派势力,需要一个人镇着。”
他看向完颜宁嘉:“我走之后,裘千仞留在中都。”
“他会住在宫里,离你最近的地方。”
完颜宁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那你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你把他们都留给我,你自己带谁去?”
赵志敬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极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不是温柔,不是宽慰,是笃定。
“我带十万大军。”他说。
完颜宁嘉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见他又补了一句。
“替我收拾残局。”
她愣住了。
赵志敬站起身,走到窗前。
暮春的阳光从窗棂间落进来,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蒙古十万铁骑,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群骑马的蛮子。”
完颜宁嘉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被窗外的风轻轻拂动。
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不,不是收在鞘中。
是已经出鞘了,只是锋芒太盛,反而让人看不清剑锋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政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