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那不是一艘船,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船头之上,稳稳立着一道青衫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衣袂与发丝被强劲的海风扯得笔直向后飞扬,猎猎翻卷,但他身形却稳如脚下生根,仿佛与整艘船、与这片汹涌的大海融为了一体,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午时已略微偏西的日光,依旧炽烈,洒下漫天金辉,落在他身上,却未能晕开他周身那股清冽又孤高、仿佛与生俱来的凌厉气场。
明明还隔着数十丈的海面,但那股不怒自威、睥睨众生般的压迫感,却已随着海风,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沉甸甸地压在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不少江湖好手、门派掌门,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内息不由自主地加快运转,连指尖都微微发紧,原本顺畅的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黄药师原本即将宣布结果而开合的唇,停住了。他淡然的目光骤然凝住,握着紫檀木案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少出现的讶异与深沉的审视。
洪七公那举到嘴边、正要为徒弟大肆庆祝而痛饮一番的酒葫芦,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脸上畅快的笑容瞬间收敛,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精光乍现,死死盯着船头那道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以及一丝面对同等级对手时才会有的凛然。
欧阳锋那原本因计划失败、侄儿重伤而铁青的脸色,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忌惮与阴鸷。他那双毒蛇般的眸子死死锁在船头那人身上,周身的冰寒煞气不受控制地攀升、弥漫,竟让他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他竟从那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丝毫不逊于他自己、不逊于在场任何一位绝顶宗师的恐怖气场!甚至……更为年轻,更为锐利,更为深不可测!
台上,刚刚经历苦战、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郭靖,也猛地转头望向海面。在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无形压力的瞬间,他全身的汗毛倒竖,一股强烈至极、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毫无征兆地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握着拳的手骤然收紧,骨节发白。
而观风亭里,那两道始终望着大海、对擂台胜负浑不在意、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在这一刻,同时动了。
黄蓉猛地站直了身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她那双总是含着灵动狡黠与漫不经心的杏眼,此刻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死死地、贪婪地望向船头那道早已刻入她灵魂深处的青衫身影。
原本因无聊和等待而显得有些苍白黯淡的脸颊,在目光触及那身影的瞬间,如同被最绚烂的朝霞染透,倏地飞起两抹激动无比的薄红。她紧紧攥着腰间碧色丝绦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根根泛白,纤细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瞬就要化作一只轻快的黄莺,不顾一切地飞扑过去。
身侧的李莫愁,那副始终笼罩周身、清冷如万古寒霜、不染半点尘埃俗念的模样,也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冰消雪融。
那双素来淡漠如水、古井无波、藏着无尽幽怨与寂寥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烈阳的沉寂寒潭,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漾开了漫天破碎又璀璨的星光。那光亮如此耀眼,瞬间驱散了她眼底所有的冰冷与阴霾。
她素来紧抿的、仿佛不会为任何事物所动的唇瓣,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着。那只始终稳稳握着银丝拂尘玉柄的纤手,此刻用力到骨节凸起,泛出青白色。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的清冷气场,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再也无法掩饰、也不必掩饰的,满心满眼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委屈、思念,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漫天飞落的桃花瓣,悠悠洒在两人的发间、肩头、衣襟上,她们却浑然不觉。周遭的一切——刚刚落幕的比武、震天的喧哗、众人各异的目光、甚至脚下这座海外仙岛、眼前这片无垠的东海——全都在这一刹那,沦为了模糊黯淡、无关紧要的背景。
她们的眼里、心里、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海面上那道乘风破浪、踏海而来,似乎只为奔赴她们而来的青衫人影。
积攒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刻骨思念、提心吊胆的担忧、无人可诉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竭力维持的堤防与伪装。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波光潋滟、雾气氤氲的眸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激动与情愫。随即,她们同时猛地转过头,望向那越来越近的快船,望着船上那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张了张嘴,声音未出,眼眶已先红了。
两道带着明显哽咽颤抖、却又因灌注了全部心神与力气,而异常清晰、穿透了猎猎海风、越过了拥挤人群、仿佛能无视一切距离,直直落到那人耳边的呼唤,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无尽欣喜,在这忽然寂静下来的天地间,齐齐响起:
“敬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