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幽站在旁边，看着天边。云裂开了，光透下来，照在大树的叶子上，叶子泛着光。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季延用拇指按了一下手表侧面的按钮。动作很轻，好像怕吵到什么。
三秒后，最近的一座穹顶开始动。金属板慢慢打开，积了很久的沙土掉了下去。阳光照进去，落在干地上，升起一层白雾。
接着是第二座。
第三座。
一座接一座，三百个穹顶全都打开了。没有声音，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响，像大地在翻身。
水从地下管道里流出来，顺着裂缝往外冒。开始只是一滴一滴，后来连成线，再后来成了小溪，流过烧黑的钢筋和碎石头。
地面上冒出绿色。先是苔藓，贴着湿铁皮爬；然后是草芽，从砖缝里钻出来；藤蔓缠上倒墙，一点点往上爬。不快，但一直没停。
风变了味。不再是沙子和铁锈，而是湿土和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刚长出来的植物。
那三个孩子又跑回来了，这次后面跟着七八个。他们手里拿着磨尖的废铁当箭头，边跑边喊，声音很尖，但不是害怕。
他们跑到树下，围着树干转圈。一个孩子伸手摸树皮，摸完看手心，又摸一次。
“是湿的。”他说。
没人回他，大家都蹲下用手抠地。土还是硬的，但下面有潮气。一个小女孩把脸贴在地上听，突然抬头。
“动了！”她说，“地在动！”
他们都趴下，耳朵贴地。笑声一下子炸开。
远处沙丘也有动静。一群孩子从坡后跑出来，举着破布绑的旗子，追一只鸟。那只鸟飞得不高，翅膀拍得慢，但它一直没落地。
孩子们追到林边才停下，喘着气，眼睛睁得很大。
“它不怕人。”一个男孩小声说。
白幽看着他们，右手松开刀柄。她把箭袋往背上挪了挪，拉紧肩带。
季延走到树根旁，弯腰摘下手表。表壳有点烫，他吹了口气，放在一块塌的水泥板上。
他站直身子，不再看它。
白幽走过来，站到他身边。她把弓拿下来，取出最后一支箭。箭尾刻着“永恒”两个字，在光里能看清。
她走到树前，找到一道裂缝，把箭插进去。插得很深，推到底。
然后她空着手回来。
两人一起往前走。脚下的地在变，有些地方软了，踩下去会陷一点。绿芽从缝里冒头，被鞋踩断也不管，后面还有更多。
身后的笑声没停。孩子们开始挖土，用废罐头当工具，挖出一个个小坑。他们不知道种什么，但他们想种点东西。
一个男孩捧着土跑到季延面前，仰头问：“能长出来吗？”
季延低头看他。脸上全是汗和泥，门牙缺了一颗，眼睛特别亮。
“能。”他说。
男孩转身就跑，把土倒进一个坑里，跳了几下压平。然后他蹲下，把手掌贴在地上，不动了。
其他人也学他，一个个蹲成排。
季延和白幽继续走。路其实没有，只是前面地高一点，隐约能看出以前是条道。
他们的影子很长，映在新长的草叶上。
一只蜥蜴从石头下爬出来，全身发绿，爬过季延的鞋面。它没躲，爬完还停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才继续走。
白幽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前面有座桥塌了，横在两堆废墟之间。桥面裂了大口子，下面是深坑。以前没人敢走，现在有人从对面过来，走得不快，但没犹豫。
是别的孩子。
他们手里抱着东西，像种子，或捡来的零件。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立刻拉他起来，没人哭，也没喊疼。
季延和白幽在桥头停下。
对面的孩子走近了。领头的女孩十二三岁，辫子用铁丝绑着。她看到两人，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布包举高一点，给他们看。
里面是几粒黑色的小豆子。
“我们找到了。”她说，“储藏室下面，还有好多。”
季延点点头。
女孩指了指桥。“能过去吗？”
“能。”他说，“桥撑得住。”
她第一个走上桥。桥晃了一下，掉下灰尘，但没塌。其他人跟上，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一半时，一个小男孩突然停下，指着天。
“下雨了。”他说。
没人抬头。以前下雨不好，酸雨能烧衣服，没人会为它停下。
但这次没有痛感。
一滴水落在季延手背上，凉的，清的。他抬起手，又一滴砸在手腕上，散开了。
他抬头。
云在退，阳光更强了。细小的水珠落下来，打在树叶上，发出轻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