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林深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等待着雷霆震怒,等待着质疑和斥责,甚至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他揭露的真相太过骇人听闻,足以颠覆任何人的认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蚩尤只是静静地站着,手指依旧摩挲着那块木片。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完全落在林深脸上。那目光深邃如古井,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岁月长河的苍凉与……理解。
“未来……”蚩尤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释然,“原来,我们的血与火,我们的存亡兴衰,在‘未来’眼中,不过是一段早已写定的故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他们害怕改变?害怕故事……脱离他们的掌控?”
林深愣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有料到是这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蚩尤放下木片,拿起案上的青铜面具,指尖拂过面具冰冷坚硬的线条。“历史的选择……”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咀嚼着这个词的分量,“所以,在‘未来’书写的故事里,九黎注定败亡,我蚩尤注定成为被讨伐的魔神,我们的火种注定熄灭……这就是‘历史的选择’?”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穿透摇曳的火光,直刺林深心底:“那么,林深,告诉我。在你的时代,在那些‘未来’书写的故事里,可有我九黎的只言片语?可有我族人的一丝痕迹?可有……这些?”他的手指划过木案上的龟甲星图,划过角落里的青铜甲胄,划过帐篷外隐约传来的、战士磨砺兵刃的铿锵声,“可有我们曾经活过、战斗过、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印记的证据?”
林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史书之上,除了妖魔化的蚩尤形象和寥寥数语关于涿鹿之战的记载,九黎……几乎是一片空白。他们的技术、他们的文明、他们活生生的存在,都被彻底抹去,成为了胜利者丰碑下微不足道的尘埃。
看着林深惨白的脸色和无声的答案,蚩尤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似乎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缓缓将青铜面具戴回脸上,冰冷的金属隔绝了所有表情,只剩下眼孔后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我明白了。”蚩尤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重量,“原来,这就是‘历史的选择’。抹杀失败者的一切,只留下胜利者需要的‘真相’。”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再次笼罩在火光与阴影之中,面向帐篷门口,仿佛要穿透兽皮,望向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涿鹿之野。
“你走吧,林深。”蚩尤的声音没有波澜,“回到你的时代去。告诉那些‘未来’的书写者,蚩尤……认命了。”
“认命”两个字,如同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深的心上。他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这位带领部落从蛮荒中崛起,创造出超越时代技术的战神;这位面对未知天象和强大敌人依然昂首挺胸,喊出“破了便是”的首领;此刻,竟然因为知晓了那被注定的、被歪曲的结局,而说出“认命”!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冲散了恐惧,冲散了眩晕,也冲散了脑海中那些尖锐的警告刺痛。林深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不!首领!我不走!”
蚩尤的身形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林深盯着那冰冷的青铜面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我亲眼见过您的智慧!见过九黎的工匠如何锻造出锋利的青铜!见过部落的妇人如何用腰机织出细密的麻布!见过您观测星辰,指引农时!这些都不是虚幻!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文明!它们不该被抹杀!您更不该被后世污蔑成茹毛饮血的妖魔!”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是!历史或许有它的轨迹!未来或许有它的书写!但凭什么?!凭什么由那些躲在时间背后的懦夫来决定谁的文明该被铭记,谁的该被遗忘?!凭什么由他们来决定谁该是英雄,谁该是魔鬼?!我不认!我林深,来自五千年后,我看到了真相!我就在这里!我绝不认这个命!”
他再次举起那块刻着摩尔斯电码的木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脚下的土地上!
“去他妈的警告!去他妈的修正!他们要战,那便战!他们能扭曲星辰,我们就能破了这天!他们能武装炎黄,我们就能……改写历史!”
木片碎裂,焦黑的碎片四溅。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篝火的光芒在蚩尤青铜面具上疯狂跳跃,映照着他眼孔深处那骤然燃起的、足以焚尽星空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