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战乱四起,颗粒无收,便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人间地狱!”
朱标的心猛地一抽。
交换孩子吃掉,劈开尸骨当柴烧!
这不再是书卷上的记载,而是通过顾明的口,化作了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画面。
“到了隋唐,号称盛世。可殿下可知,日本求法僧圆仁在其《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记载,他所见的唐朝底层百姓,吃的是什么?”
“是粗粝的米饭,是煮成糊状的蔬菜羹,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这还是太平时节!一旦遇上灾荒,便是‘路边尽是啃食树皮草根之人’!”
“殿下以为的‘稻米流脂粟米白’,那是谁的米?”
“那是公家粮仓里的米,是达官贵人府上的米,从来都不是寻常百姓碗里的米!”
顾明的声音越来越冷。
“再到宋时,富庶闻名于世。可官员裴休的兄弟都曾上书言:‘连蔬菜都不能保证充足。’”
“这还是官宦人家!”
“寻常百姓,吃了上顿愁下顿。边关的士兵,拿到手的军粮常常是发霉的陈米。”
“就连那秦淮河畔的妓女,也有许多因为食不果腹而活活饿死!”
“一旦到了饥荒之年,人相食的惨剧,史不绝书!”
朱标的脸色已经一片煞白。
他所憧憬的那些“盛世”,在顾明掀开那层华美的外袍后,露出的竟是这样一副千疮百孔、瘦骨嶙峋的躯体。
“为什么?”朱标喃喃自语,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顾明冷笑一声,“殿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因为百姓但凡还有一口饭吃,有一条活路,就绝不会提着脑袋去造反!”
“造反,从来都不是因为野心,而是因为绝望!是因为走投无路!”
顾明猛地指向皇宫的方向。
“殿下,您比谁都清楚这一点!陛下若非元廷暴政,贪官横行,将他们一家逼到家破人亡,连块下葬的土地都没有!”
“他,会去造反吗?”
这一问,如同一道惊雷,在朱标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啊!
父皇为什么造反?
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吗!
不是为了当皇帝,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最初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吃一口饱饭!
“所以,要让大明长治久安,就必须让百姓有饭吃!”
“而要让百姓有饭吃,就必须让他们有地种!”
顾明的话锋一转,直指问题的核心。
“殿下可知,历朝历代,包括我大明,最终会亡于何事?”
朱标心头一紧:“先生请讲。”
“土地兼并!”
顾明一字一顿,说出了这四个字。
“我大明立国,太祖皇帝将田地分给万千百姓,休养生息,这是何等的气魄!可如今呢?”
“那些士绅、官僚、勋贵,他们坐拥万顷良田,却从不交一文钱的税赋!”
“而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自耕农,却要承担起整个国家的赋税和徭役!”
“地主家的土地越来越多,国家的税基却越来越小。”
“为了维持朝廷运转,只能向剩下的自耕农收取更重的税!”
“这是一个死循环!”
“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只能卖掉土地,沦为地主的佃户,甚至流离失所,成为流民!”
“殿下,您想想,当天下间充斥着无数失去土地、无家可归、饥肠辘辘的流民时,”
顾明的声音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只需要一点火星,比如一场天灾,会发生什么?”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到那时,这些流民就会被野心家裹挟,汇聚成一股足以颠覆我大明朝的洪流!”
“届时,就算有再多的贤臣,再厉害的将军,也挡不住这源源不绝的乱兵!”
“就算国库里堆满了金山银山,可粮食到不了百姓的嘴里,一切都是空谈!”
“到那时,关外的后金八旗再趁虚而入……大明,危矣!”
朱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顾明所描述的,不正是前朝末年那幅惨烈的景象吗?
他一直以为,吏治、权谋、军事,才是治国的根本。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一切的根基,都建立在那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两个字上。
吃饭!
“所以,治国之本,不在庙堂,而在田埂!为君之道,不只是要驾驭群臣,更要俯下身子,去看看你的百姓,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样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