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十四年六月,东海归墟边缘。海面如一块无边无际的墨色绸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令人眩晕的鳞光。远处,风暴云低垂,铅灰色的边缘与深蓝的海水相接,勾勒出一种沉郁而莫测的氛围。
“蛟龙三号”深海勘探舱此刻正悬挂在母船“探索者号”下方,像一颗即将坠入深渊的金属水滴。舱体表面覆盖着暗哑的复合装甲,唯有几扇观察窗透出内部仪器冷冽的蓝绿色荧光,在这片辽阔而孤寂的海天之间,显得渺小又坚定。
“最后一次检查完毕,各系统正常。准备下潜。”主驾驶员李墨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器传出,平稳而冷静。他是格物院最资深的潜航员之一,年近五旬,脸庞被海风和岁月刻下深深的痕迹,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收到,‘蛟龙三号’,准许下潜。祝你们好运。”母船指挥中心传来回应。
“嗤——”高压气体排出,固定锁解开。勘探舱微微一震,开始向着下方那片幽暗缓慢沉去。海水漫过观察窗,从透亮转为碧绿,再迅速化为深邃的靛蓝。外界的光线被层层过滤、吞噬,很快,舱外便只剩下勘探舱自身探照灯划破的、一道道光柱切割出的有限视野。
副手阿海紧紧贴在观察窗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强化玻璃。这个东海渔民出身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指节因常年拉网而变形,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外表不符的敏锐光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不是在密闭的舱室内,而是在甲板上嗅着海风。“味道……不对。”他低声嘟囔,用的是夹杂着东海土语的官话。
李墨瞥了他一眼,手上熟练地调整着仪表板上的旋钮和触屏。“深度三百丈,压力稳定。声呐无异常回波。什么味道不对?”
“说不清,”阿海摇摇头,眉头紧锁,“就是……太‘干净’了。这深度,按理说该有不少‘影影绰绰’的东西,鱼群、水母、那些发光的怪虫子……可这会儿,静得有点瘆人。”
李墨心中微动。他相信阿海这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过去十几次协同下潜中,阿海多次凭借这种对海洋异常的敏锐感知,避开了潜在的危险。他调出生物探测器读数,果然,周围生命信号稀疏得反常,连常见的深海浮游生物带都显得稀薄。
“继续下潜,保持警惕。”李墨沉声道。
下潜深度:一千二百丈。
这里已是阳光彻底无法抵达的永夜国度。探照灯的光束像利剑刺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偶尔有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被惊动,缓缓从光束边缘滑过:拖着长长触须、伞盖泛着幽蓝冷光的水母;身体扁平、眼睛退化成两个白点的怪鱼;还有更多无法名状的阴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蠕动,像是沉睡在噩梦边缘的碎片。
舱内只剩下仪表运行的轻微嗡鸣、循环风机单调的嘶嘶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
“老李,你听。”阿海忽然竖起耳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整张脸几乎贴在玻璃上,侧耳倾听。
李墨毫不犹豫,关掉了舱内循环风机的开关。突兀的寂静笼罩下来,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那声音便从这绝对的寂静中,从深海无边的黑暗里,一丝丝、一缕缕地渗了进来。
嘀……嗒……
嘀……嗒……
间隔稳定得惊人,每一次“嘀”声短促清晰,“嗒”声稍显绵长,两者组合,构成一个简单却不容忽视的节奏。三秒一次,持续五秒,停顿两秒,然后周而复始。
“不是机械声,”李墨快速在控制台上调出音频分析界面,波形图显示出规律的脉冲峰值,“频率极低,但能量集中。也不是已知的深海热泉喷发声或地质活动震动谱……太规整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困惑与警惕。
“像钟表。”阿海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怀表,上锈了,走起来就是这调子。嘀……嗒……可这鬼地方,两千丈底下,哪来的钟表?”
钟表?在足以压垮钢铁的海底深渊,回荡着钟表般精确的嘀嗒声?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李墨的脊背。他定了定神,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定位声源。启动高精度窄波束扫描。”
声呐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声,无形的波束呈扇形向前方深海扫去。几秒钟后,主显示屏上,代表海底地形的等高线图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凸起。图像经过增强处理,轮廓逐渐清晰——那绝非自然造物。
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轮廓,边长估测超过五十丈。边缘反射率极高,在声呐成像中呈现出刺眼的亮白色,与周围模糊粗糙的海底沉积物形成鲜明对比。
“三角形?几何结构……”李墨放大图像,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表面异常光滑,反射信号强烈……阿海,你们徐氏家族传说里,有没有提过……星槎是三角形的?”
阿海猛地回头,眼中迸发出混杂着激动与惊惧的光芒:“族老故事里……有的提过‘三角引路,星坠归墟’!老李,我们是不是……撞上大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