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辰回礼:“不是聚沙成塔,尉迟王子。沙终究是散的。我们是把沙烧成砖,一块一块,垒成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尉迟胜愣了愣,然后深深点头,转身离去。
钱如海第二个签完。他小心地吹干墨迹,将金卷轻轻卷起,放入特制的铜筒:“我需要三天时间核算具体出资比例,七天内拿出第一版金库章程草案。”
“有劳钱主官。”萧北辰道。
钱如海摆摆手,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抱着铜筒走了。那背影不像个手握财权的重臣,倒像个要去完成一桩棘手生意的掌柜。
沈括和墨渊一起签字。两人几乎同时放下笔,对视一眼,沈括开口道:“星语传讯器的量产需要一个月,首批四台,下月初五前交付。但海晶的消耗……”
“东海方面已经同意优先供应。”萧北辰说,“巫神教也承诺,南疆的几处晶矿开采权,可以纳入联盟资源池。”
墨渊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与沈括一同离去。两个都是沉默寡言的人,但他们的背影,却透着一种“事情交给我们”的踏实感。
最后是韩世忠。老将军签字的动作最慢,一笔一画,力透纸背。签完,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晌,忽然道:“主公,那支混编部队……让我去带第一期吧。”
萧北辰看着他:“韩将军,您年事已高,鹰扬川条件艰苦……”
“就是老了,才更该去。”韩世忠咧嘴笑,眼角的皱纹如刀刻,“我带了一辈子北境兵,知道怎么让他们嗷嗷叫。但怎么让西域兵、东海兵、南疆兵也嗷嗷叫,还能叫到一个点上——这事有意思。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学点新东西。”
萧北辰沉默片刻,郑重抱拳:“那就有劳将军了。”
韩世忠哈哈一笑,拍了拍萧北辰的肩膀——这个动作有些逾越,但此刻无人计较。“主公,当棋手累,我知道。但累也值得。”他收起笑容,眼神如鹰,“因为我们在下的,是一盘真正的棋。不是争一家的天下,是争万民的活法。”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作响,像一头老而弥坚的狮。
所有人都走了。
战略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沙盘灵砂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天花板上萤石模拟出的月光——此刻已切换到夜景模式,星光点点。
萧北辰独自站在沙盘前。
他先走到门边,将厚重的黑曜石门缓缓关上。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最后“咔”一声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然后他走回沙盘边,但没再看沙盘,而是踱步到窗边——虽然这房间没有真窗,但东面墙上有一扇巨大的琉璃窗,窗外是精心营造的园林夜景:假山、流水、竹林,还有一盏盏石灯,在夜色中如萤火般点缀。
当然,这都是幻象。琉璃窗后其实是另一间密室,园林是画在墙上的壁画,灯光是隐藏的萤石。但这幻象如此逼真,以至于站在窗前,你真的能感受到夜风的微凉(来自隐藏的风道),听到竹叶的沙沙声(来自机关驱动的铜片),甚至闻到隐约的桂花香(来自香炉)。
萧北辰看着这片虚假的夜景,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萧远山带他第一次来这间战略室。那时他还不到十岁,踮着脚才能勉强看到沙盘边缘。父亲指着沙盘上北境那片蓝色说:“辰儿,这是我们萧家要守护的土地。”
他问:“为什么是我们守护?”
父亲说:“因为我们的祖先承诺过。”
他又问:“那如果别人来抢呢?”
父亲沉默良久,摸着他的头说:“那就守住。守不住,也得守。这是棋手的宿命。”
那时他不懂什么叫棋手。现在懂了。
沙盘上的光影已经完全熄灭,只有墙壁上四幅大地图还在闪烁着微光。萧北辰转身,目光从四张图上一一扫过:
北境详图上,那些代表银行网点的金色符号如繁星点点——三年前,整个北境只有王府钱庄和三家大商号。现在,一百二十七个网点,覆盖每一个县城。
大陆势力图上,代表北境联盟的深蓝色区域,比三年前扩张了三分之一——不是领土扩张,是影响力扩张。那些淡金色的西域诸国,那些蔚蓝色的东海岛链,那些翠绿色的南疆部落,现在都用细细的蓝线连接着北辰城。
异常能量图上,红点数量比去年增加了两个——一个在东海深处,一个在南疆密林。但红点之间的银色丝线也变得更加密集,像一张正在织就的网。
倒计时图上,晷针又向前移动了一格。“四年七个月又两天”——时间在流逝,无声无息,不可逆转。
萧北辰走到沙盘前,手指轻抚过代表碎叶城的位置。那枚金色棋子还放在那里,触手温润。
“父亲,”他轻声说,像在对着虚空倾诉,“你当年看到的棋盘,应该比现在简单吧。敌我分明,忠奸易辨,守好北境四州,便是尽职。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