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歇躺在石磨盘上,半张脸埋在袖子里,露出的那只眼睛无神地盯着远处那排像倒伏的麦子一样的执法堂弟子。
整整三日。
这十二名平日里眼高于顶、恨不得把“律法”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精锐,此刻正整齐划一地横在村口的泥地上。
他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偶尔还砸吧两下嘴,像是梦到了什么经年累月的珍馐美馔。
裴元朗就站在这些烂泥般的弟子中间,那身象征大长老权威的紫金长袍在酸腐的风里微微发抖。
他那只枯瘦如爪的手此刻正捏着一名弟子的下巴,指尖颤抖着在那弟子的眉心摩挲。
在那皮肤之下,竟顶起了一粒微不可见的凸起。
裴元朗深吸一口气,指甲猛地一划。
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粒干瘪、枯黄,看起来和灶台底下的灰土没两样的小东西滚落在他掌心。
这是一粒腌菜籽。
他试图调动体内如大江大河般的律法神识去绞碎它,可神识才刚触碰到那菜籽,便如同泥牛入海。
那菜籽里没有任何法力波动,也没有半点咒术痕迹,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像是一段被时间遗忘的枯燥岁月。
正是这种“无”,生生掐断了修士与宗门律令之间的共鸣。
没有了律令的牵引,这些识海里只剩下条文的傀儡,便只能陷入这种毫无防备的、彻底的“无梦深眠”。
“查。”
裴元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陈年铁锈的味道。
莫归尘领命时,手里正攥着一张刚从一名弟子枕下搜出来的黄纸。
他低头看去,眉心下意识地拧成了死结。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笔触歪歪扭扭,像极了林歇平时练字时的鬼画符。
图上没标灵气泉眼,也没标守卫岗哨,反而用朱砂戳了几个硕大的红点:藏经阁第三排书架后、丹房左侧那块常年漏风的灶台、还有执法堂后山那棵歪脖子老松下。
红点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小字:此处避风,地气软,易入眠。
莫归尘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纹路轻轻滑动。
作为常年巡查试炼的管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宗门地脉的走向。
此刻在他脑海中,那几处“易睡点位”竟渐渐与哑姑村这些翻滚的咸菜坛子重叠在了一起。
这根本不是什么阵法,这是在用法宝的边角料、生活的烂渣子,硬生生地在地脉里掏出了几个容人喘气的“空洞”。
而这些洞,林歇以前每一个都躺过。
林歇在药圃的田垄上翻了个身,暖融融的太阳照在他的脊梁骨上,舒服得他想在这儿生根发芽。
小黄正蹲在他的脚边,两只前爪按住半截红如胭脂的腌萝卜,啃得咔嚓作响。
那香味儿里透着一股子灵药被发酵后的辛辣,熏得药圃里的老鼠都跟着在草丛里跳起了醉步。
“林歇。”
莫归尘的声音在林歇头顶响起,带着一股子审讯室里的冷硬。
林歇没睁眼,只是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莫总管,这大好时光的,你不找个阴凉地儿眯会儿,跑这儿踩我的药苗子干什么?”
“那十二个弟子,还有这张图,你作何解释?”莫归尘将地图抖得哗哗响,“以腌菜之气诱导同门陷入沉睡,消解律法权威,你可知这是何罪?”
林歇又打了个哈欠,手指百无聊赖地抠了抠石板缝里的青苔:“莫总管抬举我了。萝卜是地里长的,酸水是坛子里冒的,它们想往哪儿跑,那是它们的自由。萝卜自己长了腿要出远门,关我这个晒太阳的废人何事?”
话音未落,他脚边那三十几个原本用来盛放废弃药渣的陈年瓦坛,突然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
“咕嘟,咕嘟。”
先是沉闷的冒泡声,紧接着,一股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酸雾从坛口喷薄而出。
那是数百种灵药残渣在岁月里腐败、升华,最终又被某种温柔的梦境捕捉后的味道。
莫归尘面色一变,刚想屏住呼吸,却发现那酸雾根本不走口鼻,而是直接往他的汗毛孔里钻。
眼皮像是被灌了铅。
他眼前的林歇变得模糊,变成了两个、三个,最后变成了一团和太阳一样耀眼的淡金色光晕。
“别睡!你这没出息的种子!”
一声干巴巴的暴喝像惊雷般在莫归尘耳畔炸开。
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从虚空的缝隙里探出,猛地薅住了莫归尘的后领口,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墨老鬼那张刻薄得像是老树皮的脸从虚空裂缝里钻了出来。
他一边嫌弃地扇着眼前的酸雾,一边对着莫归尘吐了一口带烟灰的唾沫。
“看看你这副德行!当年你爹就是被那群穿白袍的用这招弄傻的!”